韩将军想去凑这个热闹,顺手拉起班箐,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到了明堂南门处,去瞅什么情况。
明堂在皇宫最外围,再往外就是邻里坊市,很容易就能挤过去。
刚睡醒的皇帝蹲在地上,比喊冤的百姓更委屈。
“这个人好眼熟啊。”班箐勾着头看了眼那个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苦主,“这不是我救起来那个车夫吗?”
车夫运气极好,班箐把他送进医馆后听医师说没什么大碍就走了,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直登天子堂前敲登闻鼓。
大理寺的官员站在皇帝两侧,俱是手足无措。
班箐适才想起来现在也不过才辰时,好像是个难得的旬日,要罢朝一天,估计皇帝还在睡觉就被叫醒了。
他在地上崩溃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让衙役把苦主拉起来问话。
“草民是浏阳人,从小爹就被拉去征兵了,没两年战死沙场,留我和老娘相依为命……”苦主被两个衙役按着依旧使劲拍大腿诉苦,“上有三个兄弟痴愚,下有两个妹妹蠢笨,睁眼闭眼都是要喂的嘴,家里没有田地,就靠树枝草皮果腹,我那两个老妹儿——”
“说重点!”衙役看见皇帝越发阴沉的脸色,忍不住小声呵斥。
天下初定,哪有不苦的人,皇帝都天天吃糠咽菜,就差扒掉树皮炖汤吃,跟他说自己苦简直就是废话一堆。
苦主被训斥后,打了个哆嗦,继续说:“……家中几亩薄田,种出大米,交完税,挑进城里卖,我家住个山沟沟,来去不方便,要挑着稻谷走一天一夜——”
“你家到底有没有田?”衙役都急了,打断他。
刚刚说家里没田,现在又说家里有几亩,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苦主毫不犹豫地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星夜兼程啊,路上又是大蛇,又是巨鼠……”
“老天爷,咋这样。”皇帝烦了,叫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去把户部的郭宝仙叫过来,拿上浏阳的鱼鳞册和分田册;刑部的韩天怡也喊过来,京兆尹今天别想歇了,还有那个谁——”
他点了一大串人,由旁边的侍卫和宫女一五一十地传达消息。
衙役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被大理寺卿徒劳地拦了一下。
好在还是有用的,苦主终于说到了正事上:“有个长安来的贵人,给了我车子,运粮进长安城的客户坊,这刚进了城,车子就翻了呀……”
皇帝急了,一下站起来,带翻了椅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命案呢,你跟我说车子翻了,车子翻了让你那东家赔!”
“我不知道东家是谁……”
“契约书,契约书拿出来。”大理寺卿伺机插话,对苦主说。
苦主懵然地看着他,问:“契约书是什么?你们这些当官的,别骗我这种地的……”
皇帝一脚把椅子踢一边去了,还不解气地多踢了两脚:“郑进,你和韩天怡今天把案子结掉。哎哟,我很闲吗,真是欠的,瞎立规矩……”
韩将军躲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发疯,忍不住偷笑了两声,伸手指去拽班箐的袖子。
班箐回头看他要干什么。
他说:“太子昨天把前朝留下来的唯一一套能用来宴客的错金银白玉夜光盘全砸碎了,他气死了,不舍得打太子,就让我们一人交了一个新盘儿,我交了个陶的。”
就说这么个无聊的事,班箐觉得完全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但要是献上一套奢侈的金银玉餐具,皇帝就能替他牵线搭桥请李尘生出来,那倒也不算是什么代价。
“将军,他现在还缺什么吗?”班箐若有所思地问。
“他什么不缺?”韩将军口不择言地答道。
那不好办了,班箐又不能什么都供给皇帝。
旁边的人退潮一样撤开了,话音落下韩将军才意识到皇帝抬着手凝视着他。
有人好像说错话了。
“看着我做什么呀?”班箐往下扯了扯帷帽,有点尴尬,“我看见他车轮子有问题,撞到墙上了。还是我把他送医馆的。而且墙上也撞了个坑。”
韩将军又开始窃笑。
皇帝气的心口疼,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被一个侍卫扶住,一边还要继续吩咐下人:“叫工部来……”
他第一波叫的那些人已经全都到了,郭宝仙拖着一装满了各类小本子的推车,手里还拿着个账本,正好听见班箐说什么城墙上撞了个坑,欲言又止。
“宝仙儿,把数报好听点……”皇帝被扶着坐回了椅子上,几乎是央求地看郭宝仙。
郭宝仙把话全憋回了肚子里,整张脸涨的通红,愣是不敢再说半个字,生怕皇帝又生气。
京兆尹拖着苦主赶紧跑了,在场的官员和民众都走的走散的散,班箐还站在原地,对着皇帝察言观色。
终于等到他跟郭宝仙核对完账本,班箐才凑近了一点,被侍卫拦着,隔着一段距离,微微俯身说:“陛下,我是山阴班氏的班箐。”
皇帝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哪个人,侍卫凑到他耳边提醒了一句才恍然大悟。
“哦,你的事我听说了。”皇帝点点头,把账本还给了郭宝仙,“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听说了,但是不想管;有能力帮,但是就是要先恶心恶心班箐。
班箐从袖子里拿出来那一把公鸡没吃完的金豆子,展示给皇帝看。
皇帝眼神一亮,险些直接同意,关键时刻想起身份,咳嗽一声,摆正脸色:“我可是皇帝,我会缺这一点钱?你竟敢羞辱我吗?”
“不要就不要。”班箐当着他的面把那堆金豆子丢到了地上。
金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皇帝左右看了两眼,矜持地咳嗽,几个侍卫马上俯身下去,满地乱找金子。
皇帝两只眼睛黏在侍卫们放在手帕里呈上来的金豆子上,完全没正眼看班箐:“芝麻大点的小事。不过我可是皇帝,让我帮忙有代价。”
无非要什么稀世珍宝,或者欠个人情一类的,班箐有钱也有时间,迟早给他全弄回来。
“你去工部帮忙干几天活,此外我需要一些机关,工部不肯造,你私底下造一些给我看看。”皇帝点着手指向班箐提要求,“最后,你在长安的时候,必须随叫随到,有什么事都不要推脱。”
汲芦还在旁边听着,他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
不过也就这么一点小事。
班箐同意了:“听你的。”
“喂,那个叫遵旨。”韩将军在旁边小声提醒。
遵旨好像要跪下谢主隆恩,皇帝也看着他的反应,好奇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别人手下的臣子。
班箐眼睛转了一圈,憋屈地说:“我一个江湖人,当然不跪皇帝。陛下与我不是一样的吗?”
这话当然大逆不道,但是皇帝与他的确都是**凡胎,不过身份不同,班箐又不吃庙堂那一套,跪了皇帝他还嫌丢人呢,也不知道皇帝受不受得起他这一跪。
“行了行了。”皇帝这一天到头净受了气,气都气饱了,班箐总比那些流氓好对付。
汲芦站在旁边许久,一言未发,闻言微微欠身,上前一步:“小班公子,请跟我来吧。”
班箐第一次正儿八经踏足官署,没如汲芦所料有所拘谨,甚至还摆出了一脸嫌弃的神色,工部实在太素了,所有部件也都是用的最普通的东西,一件机关物件都没有;他倒还以为工部会把整栋房子都做成机关屋,谁料秦墨的水平,不过尔尔。
汲悦居然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什么“你迟早会拜入秦墨”,他没事拜入一个没什么水平的宗门干什么。
以晚辈的身份请教巨子好好的,还比秦墨方便的多。
“要我帮什么?”班箐自如地一手撑在桌子上,目光落在旁边的水钟上。
它滴溜溜一圈圈地转着,是个精巧玩意儿。
“熟悉工部事务,另外完成陛下要你做的机关。”汲芦从架子上取下来两个卷轴。
第一个是工部所辖范围和每日的工程表;第二个列着一大串要求,都是陛下想要但是工部不给做的机关。
“汲悦小姐不是也在吗?轮不到我熟悉事务吧……”班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凳子上,揣着袖子看图纸的汲悦,觉得事情不对劲,忍不住嘀咕一句,“披个斗篷干什么。”
汲悦也不知道做什么,披了个黑不拉几的丑斗篷,往那一坐跟哪来的流民一样,娇俏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个死物似的,偏偏呼吸声很明显。
汲芦把水钟搬到桌子正中:“母亲年纪大了,悦悦上个月受凉发了烧,一直不舒服;弟子们还在忙别的事,都帮不上忙。”
班箐用余光偷偷瞄着汲悦,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好慢条斯理地把卷轴收起来。
“真讨厌,我本来就急着寻人,皇帝还逼着我留在这儿干活……”班箐又抱怨了一句。
工部的事情不少,每天晨醒昏定,除了上朝的汲芦,其他人居然也要寅时到达官署,进门就是校验机关,之后整天都要绕着它们转,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间。
汲芦也知道他绝对不会心甘情愿按着那个严苛的日程表干活,不得不放宽条件:“你只要每天来就行了,有空的时候帮忙校验。你和那位少侠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
汲营当然也被请去平凉了,萧凤延根本兜不住事,碰见班箐回去,扭头就告诉了汲营。
班箐当时前脚刚走,后脚白蘋洲就被金银盏和小叶兰合力架着脖子叉到了地上,被香如故直接拖走了。
天疏雨跑了;香如故直接跟香引步挑明了,认定李尘生就是失踪已久的香山迟,但无法确定是否有胎记,剑宗大发雷霆,扬言要把白蘋洲逐出师门。
还是香如故心软了,跪在北极宫求了好几天,最后改判了禁足一个月。
这事暂告一段落,汲营才终于回到长安,实在是累坏了,倒头就睡,这两天都管不了什么事情。
“你的意思是……”班箐差点没拿稳那卷轴,偏过眼神去看桌子,难为地说,“可是他身上没有那个胎记。我去年就核验过了。”
“不论如何,你现在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汲芦弹走停在自己指尖上的那只袖珍玲珑的机关鸟,“剑宗如果认定了,天涯海角都会弄死你。陈夫人的情意值几分钱?”
图穷匕见了。
班箐扯了下唇角:“我不可能加入秦墨。她要杀就杀吧,我自己造的孽。”
“不用逼他。”汲营略显疲态地进来,劝告汲芦,“儿孙自有儿孙福。”
汲悦从桌子前头站了起来。
“前辈好~”班箐也站直,一边鞠躬一边向她笑,“山阴之事,多谢您啦。”
汲营罕有的笑了一下,摆摆手。
工部积压的机关实在太多,等到核验完也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候,班箐本来也没有一直留着的意思,随便跟加班的几个秦墨弟子挥手告别,打算摸去崇宁坊,先住在陈重熙家里。
“小班哥哥……”汲悦用她因为生病而嘶哑的声带喊了班箐一声挽留,“实在有点麻烦你,我不太舒服,想先回去。”
班箐刚迈出门槛的左脚收了回来,听到这个称呼打了个寒颤:“啊?那行吧,你先回吧,我帮你做了。”
汲悦站起来,向他欠身致意,转身离开了。
不过半柱香,班箐听到外面又传来一阵鼓声,心里实在好奇,油然起了去看热闹的心思,手里的图纸拍在桌子上,抬脚就跑了出去。
“我去凑个热闹!”班箐站在门口向那母女二人告了个别,几乎是片刻就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