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不仅没有如他所愿找不到就走,反而直接带着一摞机关杀上了云母山。
十几个机关同时出动,从上到下布满了整个云母山,爬上爬下的到处找人。
不知道哪个混蛋乱动手脚,把他一直挂在李尘生耳边出生入死都没掉下来的有如发丝的线状机关扯下来丢了,找也找不着,罗盘根本定不到李尘生在哪。
“这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班箐崩溃地坐在杂草丛前面,拽着自己的头发使劲跺脚,咔嚓一下踩碎了一只虫子机关。
更崩溃了。
岳恬坐在石头上,弹飞停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只麻雀:“他估计都不在长沙,这小子诓你。瞧瞧,多好的人跟着你都学坏。”
班箐红着眼瞪她。
这山头上除了杂草就是杂草,别说人了,野兔都看不见一只,附近的居民都说荒山秃岭,没人稀罕来的。
李尘生真是编也不编个好地方,可他当时应该还没学会撒谎,怎的上山也找不到人?
“我不信,楚墨的人说他来长沙了。”班箐听到杂草中窸窸窣窣的动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的根部。
那日下午不过贪了个懒,没有睁开眼睛,以为抓住了李尘生的手腕,又昏昏沉沉睡下了。
结果一睡醒手里只有一截发带。
如此就算了,出门找人时才发现他早就跑了,岳恬看见他那个表情,居然坐在那拍手称快,一边说着什么“恭喜小班公子摆脱处子之身”的不知羞耻的话,气的他先揍了岳恬一顿。
要不是夜鹰和鸱鸮见过李尘生还套了话,不知道还要白找多久。
他的机关骨碌碌从杂草底下滚了出来。
那只木犰狳咔咔发着危险的声音,然后彻底摊开,散发出一片桐油被烧糊的刺鼻焦味,它整个腹部已经被烧黑了,怀里抱着的东西也烧的七七八八。
班箐以为是机关故障了,没当回事。
“我得拿个除草的。你把我箱子放哪了?”班箐怀疑草里藏着东西,于是转头问岳恬。
岳恬把他那百宝箱踢过去,挖着耳朵继续劝:“他真不在城里。别费那力气了,不如想想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老实人生气起来最可怕了。”
长沙山水环绕,想打听点什么消息不难,谁知道李尘生到底回没回,岳恬拼尽全力也只找到了一个笼统的影子,还是在城外。
到了夜间找到云母山,连那一抹剪影也寻不见了。
这情况八成没在城里头,估计在外面露了个脸就又走了。
“我哪有什么瞒着他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班箐同样急得团团转,使劲从箱子里往外扒机关,最终找到了一朵酷似向日葵托盘的圆形锯子。
“你多想想,”岳恬站起来,看着他丢了一地的机关,认命地一件件丢回去,“他那么好脾气的人,能无缘无故生你气啊?”
硬说的话,她觉得李尘生实在是有一点木讷死板,脾气性格无趣得很,还以为班箐只图那一张脸或者一夜情,睡到了就撒手,结果居然是玩真的。
班箐面无表情地拿着那只锯子,把花盘按在地面上,启动了机关,开始割草。
他要是能想出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哪里还至于站在这儿。
而最明显那个貌似是……
“如果说,他是因为那天……”班箐有点不确定地开口,“他是不是恨我,恨我太唐突,毁了他清白?”
已然过去数日,客栈所焚烧的艾草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抬手仿佛可见三千情丝盘绕指间。
“那也没办法咯。又不是你的错,白蘋洲迟早挨罚了,你没见剑宗那个脸色,吓死人了。”岳恬一耸肩,“你又不能放着他不管。说不定等他自己想开了就来找你了。”
“狗头军师!”班箐恨铁不成钢地骂她,“我等,等个八十年,等到我死了,埋进土里,名字都刻石头上,他也七老八十,想起来几十年前,年轻时跟我荒唐一回,后悔把我自己丢下,跑到山阴奔我的丧?!”
岳恬悻悻补充一句:“你这不是很了解他嘛。”
“……”
班箐更生气了,拿那些野草泄愤,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草屑的新鲜气息一起在空气中游荡,不多时就把那一小片地推平了,露出其后粗陋的道观。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
岳恬帮他把箱子合上,提着它往前走了几步。
那道观完全是泥瓦墙茅草顶,甚至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简直是那些志怪小说的绝佳取材之地,什么僵尸女鬼要是看见了,进去必然满意的不得了。
借着月光里头也没有一丝灯火,更是阴森可怖。
前头挂了张牌匾,不过年代太久远,上头的漆字已经掉色了,彻底分辨不了上头写了什么。
“别是什么狐妖的老巢吧?或者魃一类的东西……”岳恬凑在班箐耳边小声说。
她眼睛瞅着那屋子旁边的一个插着小旗子的坟包,上头的野草足有三尺高,看起来没人打理。
“起开,那不是有活人吗。少神神叨叨的了,哪有什么山野精怪,什么中邪的不都是被自己吓死的。”班箐不信什么鬼鬼神神的,对于那些搞方术的死神棍一律认定为跳大神的江湖骗子,要说什么妖魔鬼怪——他不信有能抗住火器的。
那茅草小屋前头有两个人拿着扫帚在打扫。
“请问二位道长,这里有位叫‘妙玄散人’的仙师居住吗?”班箐游刃有余地抱拳行礼,问那两个洒扫的青年人,眼神斜向那黑灯瞎火的小屋。
就算妙玄今天是什么女魃他也要见上一面试试荤素。
“有是有,不过您是何人引荐来的?”其中一人停了扫帚,按着妙玄散人的交代刻意问道。
“你家仙师好大的官威,还要有人引荐才肯见面?”班箐出口就是一句反驳,反手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巴掌大小的实心金球。
这个金球足够抵挡朝廷一品大员不吃不喝攒两年的俸禄,在他山阴班氏手里不过是随意能拿出来打发人的玩物罢了。
“您要贿赂我吗?”弟子含着笑,抬高了音量,“拿这种粗浅俗物来诋毁我的名节,就算有人引荐,散人也断然不会来见您。何况您是客人,要见主人,何不随俗?”
“我要见的不是散人,是散人的徒弟。”班箐看着岳恬抢走了那只金球上下把玩,也没发话,态度坚决地对那弟子说。
弟子好像是有意刁难他:“排行第几的徒弟?散人可是有整十九个徒弟。”
李尘生不怎么提起自己的师门,也鲜少回忆拜师学艺时的事情,对师父师兄也就是提上一两嘴的地步,从来不重点说他们的情况,班箐只知道他有太师一个师兄。
“我不知他排行,只知道有个师兄在朝为官。若是你不信,我说他姓名便是。”班箐不知道李尘生到底在那一众师兄弟里面排第几,阴沉着脸说,“李尘生,字玉墀,今年刚被朝廷册封为昌平侯,他再怎么骗我,名字总不至于是假的。你应当认识的。”
弟子笑起来,残忍地答:“当然认识。小师弟自下山迄今已经五年没有回来过了,若是找他,你不如去长安寻太师。”
他哪敢找太师去。
要是太师知道班箐把自己的师弟办了,不把他活撕了才奇怪,真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班箐也不敢去面对此人。
再者太师一整天除了晚上几乎都陪着太子,皇宫哪是别人想进就能进的。
“小道长,我说句难听话。”班箐怕是李尘生上下打点好了师门中人,令他们通气瞒住自己,不依不饶地问,“您这地方山头不高,庙也不大,更无一官半职,是嫌金子少,还是他不肯见我?给我个准话好不好?”
“小公子,他根本没回来过。”弟子无视了他开口的侮辱和诋毁,继续冷静地回答,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无有半分,“我们道门连油灯都不曾有一盏,床榻拢共几张,不够待客。”
人发怒的时候容易口不择言,班箐也想不到激将都没用。
难不成是他真没回过?
班箐不甘心。
“人真没回来过?不应该吧……”岳恬阅人无数,看着两个弟子表情都是波澜不惊,一时间也掐不准到底怎么回事。
班箐手指甲都要嵌进掌心,隐隐觉察疼痛时已经掐出了几道红印,他松开手指,咬唇说:“那如果有朝一日他回来,劳烦您替我转告一句:对不起,那日之事是我不对,但是我会为此负责到底,只要他点头,班家什么事都能做。”
“小人记住了。”一直回答他的那个弟子微微颔首,握着扫帚把义正言辞地同意了。
话都说到底了,不去别处找也不行,岳恬拽了他一下,班箐不甘地看了那茅屋一眼,最终还是转过身。
那弟子旁若无人地继续扫地,用扫帚挡了一下脚,再抬开时露出来一堆细小的木头屑子。
另一个弟子闪身回了道门,到了大桃树底下,询问棋盘前头的妙玄散人的意见。
“……”妙玄散人听着他复述了全程,掐指一算,轻轻叹气,“他估计还没睡,去告诉他吧,话不要说太多。”
弟子行过一礼,敲响了李尘生的房门。
他沐浴之后躺在床上果真经久难眠,听到有人敲门赤脚下床,一步步走过去,略显疲惫地拉开了房门。
“有位白头发郎君来,让我转告师弟一事。”
“他说,对不住。”
李尘生失望地倚在门框上:“只有这个吗?”
弟子点头,又补充:“我们毁了他丢过来的那些木头物件,见他是和个年轻女人一块儿来的,只当是寻仇,就说你没来过。你不会在外面勾搭了那姑娘吧?”
“没有!劳烦师兄,下次——”他想要多说几句,但是又懊悔一开始就说错话,于是急急拐了个弯。
“师兄,我跟他不熟,朋友都算不上,下次他再来,直接叫他别再来找,让他安心当他的大少爷,迎娶所爱之人,替我祝福一二词就是。”
他这个忧郁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和外面那几个人不熟的样子,师门中人一大半都修无情道,猜不透他什么心思,再多话也堵在嘴里,百思不得其解也得憋着。
只好看着李尘生合上了房门。
“班箐,你真神经病。”岳恬看着班箐绕到那茅草屋背后,拿了个伸缩梯子往人家院墙上爬,叉着腰点评。
就那么笃定李尘生回师门了。
班箐拍着围墙上看不见的空气墙,憋屈地说:“你不懂,这个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肯定没回来。”岳恬下了定论,“走,咱们去天枢阁下追杀令,把他逼出来;再搭线找那个姓徐的,叫她在地下打听。我没那个时间跟你耗了,我得回碧水堂去看横眉。”
事情都传开了,她再不跑陈夫人就追过来了,怎么可能继续跟班箐在这儿耗。
双管齐下还能找不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