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君王埋骨处,老鸦践踏夕阳枝。
北邙山上除了残肢就是泥土,沈微月带着人好不容易把血衣侯赶出去,见不知新陈各属何人的骨骼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沉默无声。
“……我们把他们埋了吧。”雪从霜看着地上一截陈旧的白骨,猜测它是从哪个名人墓中掉出来的。
“不,等别的宗门来了,一起商量。”沈微月没有回头,状似决定,实际是问萧凤延的意见。
他没答话,站在高处的山石上,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沓纸钱,右手拿了火折子,轰一下点燃,又猛的洒向空中。
这些带着火星子的东西很容易引发山火,沈微月方要制止,春雷滚滚鸣起,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那些刚点燃的纸钱。
香引步抬眼看着乌云,向众人提议:“上高处吧,会有山洪的。”
萧凤延没急着和大家汇合,一步一步往邙山的制高点去,所有人都冒着雨和他一起上山。
山顶生了一棵飘逸的松。
萧凤延在那颗树下站了良久,轻巧地上了树,把自己的帷帽摘了下来,挂在树枝上。
“你这会儿倒是不怕露脸了?”雪从霜看那棵树上系着斑驳的红布,推测它是前哨旗兵指挥大家冲锋陷阵的地方。
前哨大多数是楚墨的,树枝上除了那些红布,还密密麻麻挂着破损的帷幔,苍鹭的那一盏格外鲜明显眼。
这里也许也是大家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
“挡了脸,你们叫我萧凤延;不遮脸,当然要叫我‘飞廉’。”他站在树下笑了笑,不在乎是否犯了忌讳。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飞廉这个代称,还是前任巨子留给他的。前任巨子华狐正是楚墨出身,按规矩接任大巨子要隐去名姓代号。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自萧凤延继任楚墨、恢复本名,早已不知过了多久。
再拾旧物,物是人非。
“军心低迷,我们伺机而动吧。”萧凤延见山间溪水隐有汇聚成洪的趋势,微微颔首,指挥跟着来的后辈们择路下山。
被夜衣侯围攻的不止是班家一门,不过山阴之战抵抗最久,也是第一场反败为胜的战事。
除了夜衣侯探不进去的碧水堂,就只有班家没有交出一两个人才保全家族。
沈微月东西驰走,到处支援那些孤立无援的小宗门,有时候去的晚了,人家宗门已经覆灭;抑或是折才免灾,成了夜衣侯的走狗。
四个月林林总总帮了近百个宗门,打了胜仗的不到一半。
五月时夜衣侯突然宣布停战,由高凭义带领门人退到了岳阳,在当地占山为王,自立门派,号称至尊,要所有人交钱纳税。
沈微月没过去砍了他都是被雪从霜和香引步一起按着绑了十几天的结果。
那些小宗门怕他再打过来,多数折了腰,既交人又交钱,几乎憋屈至死。
不交钱的倒好说,立刻就会被杀鸡儆猴。玉露宫首当其冲,说什么也不肯纳税。
可高凭义这两年不知道修了什么邪功,功力暴涨了近三倍,发觉玉露宫不交钱,也没念及什么旧情,当着青衫和时年六岁的岳恬的面杀了玉露宫的宫主孙晏初,犯下了欺师灭祖的重罪。
玉露宫什么也做不了,妥善安葬了宫主,出面补上了“欠”的钱款,求了个息事宁人。
缺了玉露宫,就只剩无相斋、碧水堂和班家三家没有交。
高凭义手伸不到张掖,也找不到碧水堂在哪,甚至没有特意问班家的情况,任由着他们带头去北邙山筑坟茔填万人坑。
沈微月心知他憋不了什么好屁。
班铖八月初二要办婚宴,还是和原先定下的那位陈姑娘,宴帖发给了不少名流,独独漏了高凭义,还特意在请帖底下标注了“必匿彼人,否则嘉礼难成矣!”
无相斋的几个弟子也各自受到了一份,伏鸣筝说自己远在关外,不便前来,推脱了去,赴宴的只有沈微月和香引步、雪从霜。
那两人一直叽叽喳喳的,不得安生。
他们郎才女貌,听说也是两心相悦,陈宓对班梅也没什么芥蒂,水到渠成的好婚事,谁不说一句艳煞旁人。只可惜高堂上的两家长辈不甚和睦。
陈以汝乐得见到妹妹进门就当别人家的主母,笑意都压不下去;老夫人是前几天才给请回来的,脸色黑的像锅底,听说当日陈宓就给她立了一大堆规矩。
宴饮过半,本是一件喜事,总有些不速之客。
“你、我没有请你……!”班铖见到高凭义,吓得直接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此时他已经被众人起哄着灌了几杯酒,猛一站起来头脑发昏,身体不稳,摇晃了两下,被身边的新娘扶住。
一群宾客如惊弓之鸟,失态者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更多人被吓得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香引步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沈微月的肉里,强迫他冷静地坐在原位,防不住他吃人的眼神瞪着高凭义,手指按在刀柄上。
虽还是跪坐在席上,却隐有站起来的趋势。
“请帖都没发给你,还舔着个大脸过来,就这么贪这一口吃的。”雪从霜万分不满地冲着高凭义翻了个白眼。
高凭义用那双已经十分空洞的眼睛古井无波地看了雪从霜一眼,挪开了目光,直勾勾看着主座上的班铖:“班家主,我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你宁可请一个邋遢鬼,也不叫我来,是看不上我?”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李枞。
这人吃饭也毫无形象,班铖都没敢把他和萧凤延排在一张桌子上,给他自己弄了个桌。萧凤延大概料到了这一点,特地弄了个新帷帽扣在头上。
按照习俗,迎客的都是新郎本人,但是陈宓要作为主母表态,也站在门口迎接。李枞甫进来时,差点没把他俩都熏晕过去,喜事险些成了白事。
班梅也闻到了味道,哇哇直哭,被和其他孩子一起赶到了后院自己玩。
班铖知道他不讲卫生,没想过这么不讲究。
硬说的话他也后悔请李枞过来。
“……”班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吩咐大家瞒的死死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大家哪个不是提着头来贺喜的。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陈宓也从桌前站起来,咄咄逼人地看着高凭义,“左传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您仪容不整,来如此完满喜宴,实在不妥。”
高凭义毁了容,去哪都戴着个面具,又被沈微月削掉了一只耳朵,更是不管春冬都披着个斗篷,当真是可怜到了极点。
这幅尊容示人,班家怎敢请他。
“内宅妇人,就不要插话了。”高凭义稍微活动了筋骨,抽了袖子里的匕首,“班家主欠我的东西,自然要讨回来。我也不贪心,只要他的双手。”
满座宾客唰然全部站了起来,按着兵器无声威胁。
高凭义才不管这屋里几个人,举着刀直奔着新郎本人过去。
他的轻功精进太多,大家没来得及反应,他就逼到了近前,班铖跌坐在地,下意识想站起来跑,却被长长的衣摆拖住了手脚。
危急时刻一抹红衣哗然翻过,陈宓架着匕首硬是接下了高凭义的那一招。
但她的匕首也断掉了。
高凭义很快又要补刀,陈宓一时呆在原地。
班铭趁着空隙连忙上前,搀扶着班铖往侧房的方向躲了躲。
陈以汝见亲妹妹有危险,立时从高堂上跳下来,用一把簪子扛了第二刀,眼神示意吓呆了的陈宓赶紧跑。
她也不恋战,拖着裙子就跟着班铖进了屋子。
“杀了他!”沈微月大喊一声,重重踢翻了小案,提着刀冲了上去。
其他侠客反应过来,也都提剑上前,试图永绝后患。
高凭义不知道练了什么邪功,助战的侠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游刃有余地挡了招式,每个人各自挨了一刀,兵器脱了手。
沈微月肩膀中刀,肚子挨了一脚,跪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
还没等他强撑着站起来,香引步和雪从霜也都被打飞砸在了一边的墙壁上。
最终还能跟高凭义过招的就只剩了陈以汝一人。
“我看你是另一只耳朵也不想要了。”陈以汝拿着那把簪子应战,抬手掷出去,一下戳破了他的斗篷。
他又另拿了一把簪子,继续叮叮当当跟高凭义打。
“他功力什么时候这么深了!”萧凤延蹲着潜行到沈微月旁边,压着声音问,“今天来的用什么兵器的都有,他居然全都能打过。”
一般来说长兵克短兵,重兵克轻兵,今天来的宾客里有人用红缨枪,有人用双短刀,也有人用流星锤、九节鞭。这么多东西齐刷刷上阵,就算是孤舟客来也得被打成饺子馅。
沈微月瞪着战局,只觉气血上涌,眼花缭乱,不出片刻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萧凤延吓了一跳,招呼了他的两个师弟师妹,架着沈微月就跑到了外面透风,众所周知最通风的地方在屋顶上,他就把沈微月摆在了屋顶。
他过了半刻才悠悠转醒,睁眼就听见底下传来一声巨响,然后看见有东西直挺挺飞了出去,砸断了班家刚修好的装饰小桥。
高凭义不敌陈以汝,一刻不敢留,最后狠狠地瞪了喜堂一眼,灰溜溜跑掉了。
“这样不是办法。”沈微月皱眉看着他逃脱的方向。
死斗到底无用,而且高凭义会杀鸡儆猴,那必须先养精蓄锐。
他坐起来,对雪从霜和香引步说:“我们把孩子送回张掖吧,咱们死了无所谓,孩子得活着。”
真是就不应该把孩子们从张掖带到中原,留在那边安安稳稳的,哪怕条件苦一点,也不会现在这样朝不保夕。
“……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分外犹豫,最后同意了。
“跑那么老远路。”碧水堂的两个人好像听到他们说话了,从底下爬上来,封文郁不轻不重地用拳头砸了下雪从霜的肩膀,“送碧水堂呗。正好师父催我们回去了。”
“老封,你的人情我可不敢接。”雪从霜调笑起来封文郁,“这次又是要美酒还是丝绸啊?”
“什么都不要。”旁边那个严肃的女人开口说话,“私收财款,回去领罚。”
她是封文郁的师姐云吞雾,圆脸,皮肤极白皙,一双秀眼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严厉,显得整个人像是谁家的老师父。
“冤枉啊!”封文郁使劲一拍手,没有反驳她的决定,反倒是拉着雪从霜的袖子,压声音责怪,“你说你多嘴什么呢。”
雪从霜嘿嘿一笑,拍开他的手。
“兰艇,你跟我过来一下。”陈宓站在屋子下冲着香引步挥挥手,把她叫走了。
云吞雾当天就把几个孩子全都带走了,班铖怕被高凭义报复,临时托付她把班梅也一同带回了碧水堂。
真服了我讨厌体测讨厌五十讨厌八百,要死要死要死……
666今天北京下雨了老天爷你存心搞我是不是,只剩最后两天能测室外了,我明天还要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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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飞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