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霍义康前桌。
他留着寸头,皮肤黝黑,微微驼背,斜着眼看着燕送三人。
燕送翻了个白眼,不准备理会他。
“你什么意思啊?怎么说话呢?”
霍义康三两下嚼完嘴里的牛肉,准备开炮。
“你不知道吧,学号是按中考成绩排的。”
霍义康前桌侧过身。
“他一个四十五号装什么学霸啊,这跟答案是五分之一问填商鞅行不行有什么区别?”
“爱出风头呗。”
“大哥你没事儿吧?这怎么就没区别了……”霍义康忿忿不平地说。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带着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女士走进教室。
“我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这次军训的教官。从下午开始军训,为时一周。来,请教官介绍一下自己。”
班主任笑着伸手示意教官去讲台上。
“迷彩服”齐步走到讲台上,然后向右转,面对同学们敬了个标准的礼。
“同学们好,很荣幸担任这次军训的教官,希望我们互相尊重,彼此配合,顺利完成军训!”
教室各处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没有人想担任临时班长协助教官管理登记啊?”
班主任眼含鼓励环视四周。
燕送注意到霍义康前桌把板凳微微向后撤了一截。
教室里无人响应班主任。
“哈哈,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比较害羞是吧……”
班主任干笑两声。
这时,霍义康前桌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愿意担任临时班长一职……”
班主任连说三个好。
“同学,你自我介绍一下,军训期间请假、受伤等等,这些事都可以直接找我或让这位同学代为转达。”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这位“大义凛然”的同学身上。
“大家好,我叫齐胜。我会好好履行班长的职责,为班里每个人服务。”
他的同桌“啪啪啪”捧场的大声鼓掌。
齐胜。
还真是挺有好胜心啊。
燕送心想。
霍义康用胳膊肘怼怼燕送,递给他个无奈的眼神。
“所有男生跟我去搬军训服和新书。”
所有军训服和书发完后已经临近十二点了。
大部分学生蠢蠢欲动地等着老师一宣布下课就冲向餐厅。
燕送摸着新发的书,闻着书散发的淡淡的墨香味儿,感受着新书微凉的温度。
他心想,高中生活正式开始。
燕送并没有跟沈归约好在哪里碰面。十九班班主任没拖堂,下课铃响的时候楼上还没动静。
燕送买了两份兰州拉面,挑了个一进餐厅就能看见的位置坐下等沈归。
沈归一进餐厅就看见燕送跟大扑棱蛾子一样朝他挥手。
燕送迫不及待、眉飞色舞地跟沈归讲上午发生的事。
沈归锐评:“不必把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军训服是一顶军绿色的帽子、一件迷彩的背心和深绿色的裤子。
下午的太阳又大又亮,几乎要与天色融为一体。强烈的阳光让树叶都卷了边。
所有的新生在操场集合。每个班站两队。
教官们带着新生站到主席台前。
总教官进行例行训话。
燕送同桌三人站在队尾。
燕送康努力把帽子往下压,想借帽子遮挡更多的阳光。
“晒死我了,才站这么一会儿我已经流汗了……”
霍义康吐槽道:“这军训服就一套,穿一周臭了都,为什么不能买两套啊?这也是训练内容吗?”
吕勇接话道:“天热,晚上洗了,第二天就干了。”
霍义康转身正对燕送,想给他展示自己从发际线留到鼻梁的汗,结果看到他时直接震惊了,说:“我去,这军训服你怎么穿的这么板正,咱班班草的位置我帮你预定了。”
军训时间为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五十,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间是吃饭和午休时间。早上六点到教室早读,晚上在操场听各个校领导演讲。
因为还没有开始讲课,所以早读没有固定任务,想背什么都可以。
而燕送的同桌——霍义康选手,选择了在早读一展歌喉,还试图邀请燕送合唱,不过在看到燕送在认真背语文后决定孤芳自赏。
教务处印了有各科知识点的纸片,要求学生军训时带着,在休息期间背书。
军训四十分钟,休息十五分钟。
燕送早早吃完早饭,到教室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学校发的生物卡片知识点是挖空的,他准备按照课本填好带去军训。
必修一生物要背的知识点是真多啊。
燕送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猛填,顺手还在纸片空白处写了几个物理公式。
燕送有种能背过英语单词,能记住数学公式,但记不住物理公式的毛病。
就在燕送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无法自拔时,杂乱的脚步声带着人声传进教室。
“哟哟。”
“努力哥学着呢。”
“都到这种程度了,学习还有用吗你说说。”
燕送不用抬头,单听声音就知道是齐胜为首的三四个人。
燕送没搭理他们。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不应为小人分心。
只是恍惚间燕送心想,鲲鹏班会有见不得人学习的人吗?
代理班长只需要在集合的时候点名查人数就行。
齐胜长得不算高,十九班有五十多个人,男生居多,军训站队的时候他跟燕送隔了十万八千里。
挨过一天太阳的暴晒和教官的训练,终于迎来了最轻松的部分——听校领导讲话。
每个班的学生在晚上七点整的时候站成两队在操场主席台前集合,然后坐在草坪上准备听领导的长篇大论。
燕送扯着两个同桌来到了队尾,这样等天比较黑的时候他可以悄悄溜到一班去。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跟沈归约好了。
燕送和霍义康并排坐,吕勇坐在霍义康前面。
在等待领导期间,学生们被要求背知识卡片。
燕送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军训帽扇风,卡片被他放在腿前的草坪上。
霍义康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见教官走远了立刻掏出笔,在卡片背面一顿猛画。
忙活完后,霍义康用气音叫燕送的名字。
见燕送看过来,他举了举手中画的乱七八糟的卡片,问:“玩五子棋吗?”
燕送摇摇头。
霍义康“好吧”没说完,前面的吕勇往后靠了靠说:“我玩我玩。”
燕送一边背书,一边帮他们留意着教官的动向。
这俩人五子棋玩的像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等校领导开始讲话后,教官们就不在转悠了,都聚集围坐在操场一角。
校领导讲的都是一些类似“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迎来了开学……”“你们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少年强则国强……”之类的鼓励性的、老生常谈的话。
好像全世界的领导都共用这一套话术。
天微微黑了,燕送按照约定,借着去厕所的理由,迫不及待的溜达到一班。
沈归果然坐在一班队尾。
一个男生手上比划着什么,正在跟沈归说话。
“这个数学……天黑了,到宿舍再讨论吧。”
燕送可以放低脚步声,伸手拍拍沈归的右肩,然后坐到了沈归的左边。
“嗨,你也是一班的吗,怎么这么眼生啊?”刚刚跟沈归聊天的男生说。
“不是,我是十九班的。”
“奥,诶?你跟沈归之前认识啊?”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刚刚讨论什么呢?”
“一道数学题,我去了我讨厌数学。”
男生突然凑近燕送和沈归,压低声音说:“咱们偷偷溜回宿舍吧,反正在这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搞懂数学题呢。”
燕送点点头,“行啊,昨天听完演讲就直接回宿舍了,也没查人。”
“不行。”,沈归说,“宿舍楼有宿管值守,我们可以去教学楼。”
三个人用了不到一分钟做出了早退的决定。
“来我们班吧,二楼,还在阴面,开灯操场上看不见。”燕送提议道。
“行。”
教学楼在花坛后面。
教学楼正中间有“崇正楼”三个大字。
大容一中的每栋楼都有名字,每个年级一栋楼,但是,实际上没有学生会特意记住哪栋楼叫什么名字,直接称呼常去的楼为“高一那楼”、“高二那楼”、“高三那楼”。
此时崇正楼里黑漆漆一片,正是军训期间,老师们任务不多已经下班离开。
三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十九班。
燕送开灯的瞬间,男生掏出了一张纸。
燕送一眼看出是从五三上撕下来的。
“同学,你草稿本给我用用呗?”男生问道。
燕送从桌兜里拿出五三,他的草稿本被打开着夹在五三里——这是燕送的习惯,很方便。
草稿本在书包里、桌兜里历尽“坎坷”,几乎每页上都有折角。
男生顺手翻开五三,有些题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黑色红色蓝色三种颜色的字迹,有些题只有零散的几个数字。
“我去。”,男生感叹道,“没画错号的题是都对了吗?”
还没等燕送回答,男生就自顾自往前翻页了。
“函数题对这么多啊,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在十九班啊?偏科吗?我去!这个不等式题你怎么有这么多解法?快给我讲讲。”
“稍等。”
燕送又从桌子里拿出一本五三,是物理。
他把物理五三给沈归,说:“哥,你看看所有折角的页上画红勾的题,一会再给我讲一遍呗。”
三个人就这样学得发了狠、忘了情。
“这个解法太妙了!”
男生长叹一声。
“退一万步来讲,你这本五三为什么不是我的。”
“哦对了,这位兄台,说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对你一见如故,咱们三个今晚就学刘备关羽张飞他们整个崇正三结义!”
男生叽里咕噜地说着,动手翻到五三的扉页。
没写名字。
“燕送。”
“我叫林朝阳。燕送,沈归,你俩这名字还有点像啊。”
“你的名字也挺好听的。”
“其实我差点就叫林春意了。”
“嗯?为什么?”,燕送打开杯子,递给沈归,“哥,你尝尝,我上午新配的果茶,我感觉还挺好喝的。”
“因为我妈特别喜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句诗”,林朝阳继续说,“但我爸想让我叫朝阳,他们俩猜拳我妈输了,我妈不服,然后生了我妹,叫春意。”
“春意什么啊春意,我还盎然呢。”
十九班班主任张玲玲一把推开门。
周围顿时只剩下了张玲玲走路时高跟鞋的“咚咚咚”声。
张玲玲怒目圆睁,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你们仨不在操场听校领导讲话在这儿干什么呢?”
“刚开学就敢逃领导的演讲,那以后是不是就逃课了?”
“昨天晚上的讲座刚强调了军训期间不可早退!”
“刚开学给我整下马威呢?要不是我走到半路发现没拿充电器还发现不了你们呢!昨天你们是不是就早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