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第6章 离别

人世间的事儿，总是月满则亏，我家也是如此。姥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从小舅婚礼之后就一直住在医院里，最后医院都不收了。

“大兴，你就再跟你们医院说说呗！咱们加钱……”我妈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

大舅紧紧扶着我妈胳膊，“咱还是回家吧，咱爸也想回家了……最后再好好陪陪他吧！赶紧让大进回家……”

“爸！”三天后，小舅才回来，猛地一推门进来，我们都一愣，“妈，我爸怎么样了？”

姥姥看见他宝贝小儿子回来了，眼泪儿也止不住掉下来：“你爸在里屋躺着了，他这两天，嘴里一直念叨你，就，就，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了……”

“妈！妈！”小舅这次回来被晒得更加黝黑了，听姥姥这么一说，也忍不住跟着掉下眼泪儿，“您别难受妈！我这不回来了吗？说不定，我爸一看见我就好了呢……是吧？您靠这儿歇会儿！我去看看我爸，啊……”

小舅安顿好姥姥，放下包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喘了一口大气，就直奔里屋了。我和我妈守着姥姥，我们忍不住掉眼泪儿，可又不想在姥姥面前掉眼泪儿，就这么，大家都默默地难受着。

一会儿，大舅出来了，说姥爷醒了，我们赶忙掺着姥姥去里屋，我们一进屋，看见姥爷竟拉着小舅的手，半靠在床上。

一看见姥姥进来，姥爷眼里竟然泛起了微光：“老伙计……你来看我啦……不生我气啦……”

大家都挂着泪儿的脸，面面相觑，显然，这老两口之前吵架了，事隔几个月，姥爷清醒了，第一件事依旧还是要哄姥姥和好。

姥姥也自责了这好几个月，她总说，我要是那天没那么说你爸，他就不会犯病，都怪我啊……虽然大舅已经用他专业的水准给姥姥多次阐明了：我爸的心脏病复发跟你俩这个小别扭没关系啊！我爸就不是小心眼儿的人！

可姥姥就是痛苦不已：“你说，你爸要是这次挺不过去，我也不活了……”

“你个死老头子！吓死我们啦！”没想到，姥姥见姥爷有所好转，竟然又不自责了，改埋怨了。

姥爷笑了：“不吓唬吓唬你，你不还得和我吵架嘛！这样，看你以后还敢欺负我！孩子们可都给我作证啊……”

“你个老头子……”姥姥坐到了姥爷身边，“你小儿子也回来了，你不是想他了吗……”

姥爷一只手一直攥着小舅的手，另一只手拉着姥姥的手，三个人满足地互相看着，眯眯笑着。

当时的我真的以为姥爷是想小舅想的，小舅就是姥爷的药，现在小舅回来了，姥爷果然好多了！

“大兴，你给我打盆水，我想擦擦身……”姥爷一直都是个爱干净的人，“大进，晚上和你姐一起，给我包几个饺子吃吧……”

“好……”

“饺子馅让你妈尝咸淡啊……”姥爷一辈子吃饺子，只吃姥姥调的馅，“再有，大兴，你能不能把我大孙子给我叫来看看，就说，我病得快不行了……”

“爸……”大舅一听，眼里又泛起泪花，大家也都又凑了过来，“您别这么说，您这不都好了吗……”

“你快去打电话去，让凡凡赶紧来看看你爸！”姥姥也催促大舅，“老头子，让你大儿子把你大孙子叫来，你就好得更快了啊！”

“老婆子，咱俩好几年没见着大孙子了……”姥爷又拉起姥姥的手，“再过几个月，咱的小孙子就出生了，到时你就能见着了……好啊……”

“老头子，你得快好起来啊！”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像过年一样围坐在一起，可没有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后来小舅把挺着大肚子的小舅妈都给接来了，姥姥和姥爷可高兴了，就是等到很晚都一直没等到凡凡来。

后来我实在是太困了，就先睡了，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大家都没回去，就连小舅，把小舅妈送回家后就又返回姥姥家了……

后半夜，天还没亮，我就被嚎啕大哭声惊醒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起来就往姥爷屋跑，原来全家就我一个傻子，姥爷前一天晚上叫回光返照，现在想来，姥爷他自己也是很清楚的。全身让大儿子给擦洗干净了，吃了最爱吃的饺子，老伴亲手活的馅，闺女亲手包的。最后开开心心和全家人度过了最后一个美好的晚上，唯一的遗憾是，临了也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孙子……

姥爷走的还是很安详的，嚎啕大哭的是姥姥，她与姥爷相知相守50多年，这一刻来临终是难舍难分，让人痛不欲生……在姥爷离开我们的30多天后，姥姥也让人意想不到地突然离我们而去……那一刻，大舅，小舅和我妈，他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痛苦而杂乱的心情，兄妹三人跪在姥姥棺木前抱在一起，失声大哭，撕心裂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大人这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如此悲痛欲绝地失声大哭。他们每个人在我心中都是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被打倒的依靠。可我忘了，在姥姥和姥爷眼中，他们也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如今孩子眼中永远不会老的爸妈老了，并且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从此灵魂的磐石消失了，纵然是一个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皮糙肉厚的成年人，此刻除了紧紧抱着身边犹如浮萍的兄弟姐妹，以此借口哭得天经地义，此生恐怕再无机会如此放肆了。因为此后我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和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漂浮在人世间，我们不能哭泣，我们不能软弱，因为我还是我孩子心中的依靠……

姥姥和姥爷生前留下了遗嘱，他们身后事的费用他们自己早已备好，留下的财产让姐弟三人协商平分，遗愿是三个孩子都有房住有钱花，余生平安康健。

此后，大舅就一个人搬到了姥姥和姥爷家，家里的所有摆设都还是以前的模样，大舅一样都没动，他说，姥姥、姥爷的习惯也是他从小的习惯，摆设不变，就感觉父母就都还在……

我们也都和平时一样，时不时地就回姥姥家看看。我的房间，大舅一直也都给我留着，还总给我打扫。我只要一回到姥姥家，晚上躺在我的床上，就感觉姥姥和姥爷就在外屋陪着我呢，假装他们都还在。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在姥姥家睡一晚，对我来说，就是充电。

不久后，小舅妈果然给姥姥和姥爷生了一个大胖孙子，这是喜事，可多了一个孩子随之而来的很多现实问题也都跟着来了。

小舅妈暂时无法工作，所有的经济压力就都落在了小舅身上，他更加没日没夜地开大车，根本就不着家！小舅妈一个人自顾不暇，还弄着一个吃奶的孩子，也是濒临崩溃……

我给小舅打过几次电话，当时他都没接，过后他只回过一次，说刚才开着车了，让我有事发短信，他停下来时看见会回的。

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都能感到他的疲惫，我也只是叮嘱他不要太疲劳驾驶，彼此也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终究还是接受了老妈和大舅的建议，去了医学院。其实我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只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专业，也许骨子里真有遗传的天分，我本身并不反感学医，而且，学医还可以多上几年学，晚几年就业，可以说，我是为了暂时逃避工作，我家也有供我学医的条件，大人也都期盼着，我成绩也够，所以……

大学可真比高中轻松多了，即使我是学医的，大舅说我是得益于他的基因，也许吧，可我真正有动力地学习，是在去过大舅的母校之后，那种空气中都弥漫着诗与远方的氛围，让我回想起姥姥家的文化宫桃花园，那种心旷神怡的清新空气，能让我自由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