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在沈公馆醒来的第三天,弄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被捡回来的,是被"关"回来的。
沈公馆在临江半山腰,明面上是沈氏董事长的私宅。围墙高过三米,门禁三道,送菜的货车都要过三遍扫描仪。她住的那间客房,窗户是封死的。
白九坐在窗边,看着山下的临江城,头一回觉得"法力尽失"四个字难熬。
一千二百年前,她一根狐尾能掀翻一座城楼。如今,她连这扇窗都打不开。
三天里,白九把这间客房摸了个透。
窗户封死,门锁三道,窗台下没有管道,墙皮是老式的实心墙。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换班的时间她记下来了:每隔四小时换一次,换班的时候,会有三十秒的间隙。
三十秒,够她溜到楼梯口,再溜回来。
但她没有动。
她还不知道这栋宅子里有什么,不知道沈烬的底牌,更不知道那三片碎片藏在哪儿。贸然跑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白九坐在窗边,看着山下,很有耐心。
白天的时候,她也没闲着。
她记下了公馆里的布置:一楼是客厅和书房,二楼住人,三楼常年锁着。佣人一共五个,一个厨娘,两个保洁,一个花匠,还有一个管账的。花匠每天下午来花园浇水,总爱哼一段小曲儿。
沈烬不常在家。他出门的时候,阿七会跟着;他在家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得过分,连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白九观察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这栋宅子,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而沈烬,也比看上去要危险得多。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白小姐,早餐。"
门推开,阿七端着托盘进来,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沈哥说了,您伤还没好,先在公馆里养着。有什么需要,跟七哥说。"
白九转过头,慢吞吞开口:"七哥。"
"哎,您说。"
"你们家沈哥把我关在这儿,是想娶我,还是想杀我?"
阿七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九端起粥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既不娶也不杀,那就是想从我身上拿点什么。可我这人一穷二白,唯一的家当就是这条命。"
她抬起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又软又轻:"七哥,你告诉沈哥——他要是想拿我的命,得排队。"
阿七那小子,倒是个有意思的。
白九端着粥,慢慢喝着,心想。他嘴上叫着"白小姐",眼里却全是提防,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她刚才那番话,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果然,阿七出门的时候,脚底下是飘的。
阿七端着空托盘,逃也似的出了门,在走廊上跟沈烬撞个正着。
"沈哥,那女人……"
"听见了。"沈烬站在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着那扇封死的窗,"她说得对。"
"什么?"
"我既不娶她,也不杀她。那我关着她,图什么?"
阿七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沈烬转身离开,声音落进风里:"查她手腕印记的事有回音了。让老周盯着她,别让她碰任何锋利的东西。"
当晚,书房里。
沈烬坐在桌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印记的照片,眉头拧着。
老周站在对面,把白天的事说了:"她喝了安神粉,睡得很沉。我看过了,手腕上那道伤是外伤,养几天就好。至于那印记——"他顿了顿,"不是纹的,不是贴的,像是长在肉里的。"
沈烬抬起头:"长在肉里?"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老周说,"像是天生的胎记,可胎记没有长成这样的。"
沈烬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那扇封死的窗后面,那个女人正睡得"人事不知"。
"明天开始,"他说,"让花匠在花园里多种两棵桂花树。"
老周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白九在窗内,指尖轻轻划过玻璃。
她当然听见了。一千二百年的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听墙根。
沈烬,临江沈氏太子爷,煞气缠身,命带死劫。
她第一次在码头上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命里的那道死劫——不是寻常的短命相,是被人做过手脚的。他的血脉里,混着一丝不该属于他的气息。
那是她的内丹的气息。
白九想不明白。她的内丹碎成九片,落在人间。可这男人的血里,怎么会有她的东西?是他在什么地方捡到过一片,还是——有人把他的命,跟她的内丹绑在了一起?
她越想,心里越沉。
——可他的血里,怎么会有她的内丹的气息?
夜里,老周来了。
老周是沈家的老人,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话少,手上却利索。他给白九换了药,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老周的手很稳,换药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白九看着他,忽然说:"周叔,您以前是大夫吧?"
老周手上顿了顿:"法医。"
"哦。"白九点点头,"那您见得多了。"
老周没接话,低头把纱布剪好,包在她手腕上,打了个利落的结。
"伤口别沾水。"他站起来,"三天后我来换药。"
白九笑着应了。她注意到,老周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看她的脸——这人在刻意避免跟她对视。
有意思。
"伤口恢复得不错。"老周说,"就是血亏得厉害,得养。"
"谢谢周叔。"白九乖乖坐着,笑得乖巧。
老周没接话,低头收拾药箱。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粉末,想了想,还是倒进了桌上的水杯里。
安神粉。
白九认得那个味道。淡淡的,像干枯的茉莉,泡在水里看不出痕迹。
她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没露。老周把水杯递过来:"喝了它,睡得沉。"
白九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说:"周叔,这水怎么有点苦?"
"安神的。"老周面不改色,"你睡不安稳,对伤口不好。"
"哦。"白九应了一声,一口气把水喝完,然后打了个哈欠,"周叔,我困了。"
老周点点头,拎着药箱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白九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她躺在床上,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真的睡熟了。
她当然没睡。
她要看看,沈烬到底想干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白九闭着眼,感觉到那个人走到床边,停住了。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烟味——是沈烬。
他在看她。
半晌,一只手伸过来,掀开她袖口,露出她手腕上那枚银白的印记。指腹很凉,带着薄茧,轻轻按在印记上,摩挲了一下。
白九的心跳,稳得很。
她甚至有点想笑。这男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房里来摸她的手腕。要是搁一千年前,她早就一尾巴把他抽出去了。
可她现在不能动。
沈烬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白九没听清,只感觉到他放开她的手腕,替她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门锁又轻轻响了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笑了。
沈烬,你查印记,探虚实,还给我下安神粉。你想从我身上,问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那枚印记贴在心口。
青丘祖印,认主不认人。你查不到的。
可你既然查了——那就说明,你也在找什么东西。
白九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这个男人,身上有她内丹的气息。她内丹碎了九片,落在人间。他是捡到了一片,还是被什么人放了一片进去?
她不知道。
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这一夜,白九睡得很浅。
梦里她又回到了青丘,看见紫云压顶,看见第九道雷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来。她伸手去够,够不着,一急,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白九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烬的血里有她的内丹气息,那她拿到碎片之后,那个男人会不会也感应到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临江城的夜,还很安静。
而离沈公馆三条街的古董铺子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正半夜爬起来看星象。他盯着西北方那颗忽明忽暗的星,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喃喃自语:"九尾坠世……临江要乱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篇 · 药与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