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淡淡薄雾漫入窗棂,阶前积了一夜冷露。
宋韵身形单薄,此时身着一袭素白襦裙,乌黑长发随意垂落肩头,衬得肤色越发雪白。
她整夜辗转反侧,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一剑狠狠刺入裴知身体的画面。
黑灰色的战甲,被闪着银光的长剑刺入,刺目的鲜红血液从他的身体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肯定很疼。
第一次惊醒之后,过了许久她又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再次梦见了同样的场景。再次看到这画面,她曾失声想将他推开,可手脚却全然动弹不得,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色越漫越宽。
昏暗的天地间,满目刺目的猩红。
宋韵侧身蜷在衾被间,双眼紧闭,细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打湿了鬓发与衣襟。片刻后,她骤然睁眼,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素色纱帐与帐角的浅色流苏,才觉满脸湿热,此刻方才恍然回过神。
起身时她只觉得头昏脑胀,眼皮沉重。
宋韵静静立在窗边,微弱晨光落在她的肩头,精制的眉眼此时裹满了忧愁,她目光落在远处,失了魂魄般发呆。
东边的鱼肚白逐渐铺得更光,残月隐入天际,天地间不再似方才那般模糊昏暗。
随着视线的清晰,宋韵脑中也骤然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去寻他。
这个念头一滋生,便再难压下去,宋韵连呼吸都不由得乱了几分。
与其在此苦等煎熬,不如亲自奔赴边关,她不奢求太多,只要能让她见上他一面,确认他是平安的,她便知足了。
宋韵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忐忑又决绝。
她知前路艰险,道途迢迢,此去吉凶难料,但一想到他浑身血迹身受重伤的模样,便再也按耐不住。纵有万般险阻,她也决定一试。
宋韵心中清楚,此事断难得到家中应允,绝不会允许她远赴险地。
不管有再多的暗卫护送。
思及此,宋韵暗下主意,打算悄悄打点行装,安排妥当诸事,待到时机成熟,便悄然离去。
往后的几日,宋韵不再似平日病恹恹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笃定神采,整日忙里忙外神出鬼没的,对待家人更是温顺体贴,从前偶尔有的小性子全然不见,乖巧得异乎寻常。
这反常的光景,落在宋承影眼中,只觉处处透着蹊跷,心中率先起疑。
起初她只当妹妹心情好转,可时日一久,越观察越觉着不对劲。
太古怪了。
妹妹静悄悄……
必定在“作妖”!
宋承影暗中遣心腹留意宋韵的动向,没过几日,手下便递来消息,道她私下清点银两,置办行路衣物,还更换了许多暗卫。
这一举一动分明是在筹备远行。
宋承影心头一沉,瞬间便猜到了缘由——远行,她还能去哪儿,无非是执意要奔赴边关找那裴知去。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宋承影直接气笑了。
他还想着宋韵近日怎么变乖了,不再任性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可转念想到她从前连日郁郁难安,满心牵挂的模样,甚至竟然决意不顾一切远赴边关,又不由得心疼。
不过可惜不管怎样,此去风险太大,他绝不会任由她一人胡闹。
几番思虑,他压下当场戳破的念头,打算暂且不动声色,暗中派人尾随,她若真的动身再做阻拦。
从前她任性,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他和爹娘都尽力满足她,不会太过严肃责怪。
这次事关重大,危及性命,爹娘知道了怕是要气晕。
……
夜色沉沉,整座府邸一片静谧。
府中上下尽数安歇,唯有她房中还亮着一点微弱烛火。
宋韵将早已准备好的素笺放在桌案上,落笔写下书信,字字恳切,致歉辞别。写完封好信笺,放在醒目之处,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行囊,确认全都收拾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吹灭烛火,借着院墙阴影,轻松避开巡夜的仆役和暗卫,顺着僻静的巷道成功出府。
城外夜色如墨,道路两旁树影婆娑,冷风习习,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她手腕用力一抖缰绳,骏马当即迈开四蹄,迎着夜风向前疾驰。
除了身旁同样御马前行的莲香等几个心腹之外,还有数道她安排好的玄色身影借着夜色与树影隐藏踪迹,分布在两侧与后方,不远不近地护在她的周围。
耳畔只剩呼啸风声和哒哒的马蹄声,屋舍和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胸腔中的心砰砰直跳,压抑不住的激动,同时忐忑也如潮水般缠上心头。她指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前行的心却半点没有动摇。
马蹄轻踏,一路奔至城外数里,夜色笼罩,只有一轮残月悬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
宋韵策马扬鞭,只想快些到达,可不过一会儿,前方道路上忽然闪出一队人影,数名劲装侍卫驾马横拦在路中央,将整条去路堵得水泄不通,人人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宋韵心头一惊,面上不显,收紧缰绳,胯下骏马前蹄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人群正中,宋承影端坐马背,素色衣衫被夜风肆意吹拂。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往日温和宠溺的神色荡然无存,他面色阴沉,温润的眉眼藏着怒意直直盯着她。
生气又无奈。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宋韵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手指攥紧马绳,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以为已经安排好一切,可以瞒天过海如愿离开呢,怎么又被宋承影逮住了。
宋承影隔着数步望着她:“宋韵,你想去哪儿?别告诉我你只是想出来看月亮,再顺便骑马兜风四处转一转。”
喊的她全名,看来是非常生气了。
宋韵垂眼,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声音毫无底气:“哥哥。”
以前宋韵只要喊了宋承影就会立即应答。
尤其是宋韵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宋承影总是会让她甜甜地多喊几声。
小宋韵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眼前带着稚气但已然能看出日后俊朗模样的小少年,含糊地唤了声:“哥格……”
“诶!乖妹妹再喊一声!”
“哥格!”
“诶!乖妹妹再喊一声!”
……
宋承影仍脸色不好,并且没有应答,片刻后,只冷冷说道:“回去。”
听到宋承影让她折返回去,宋韵当即脱口而出:“不要!”
宋承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这可由不得你,今天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宋韵是真的被宋承影给绑回府了。
宋韵一路上对他威逼利诱装可怜,却半点用都没有。
“宋承影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讨厌你!
“我最俊俏的哥哥放开我好不好,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呜呜呜我好难过我不活……唔……泥不许捂住窝的嘴。”
被宋承影强行带回府后她便被禁足在院落中,院门紧锁,数不清的暗卫守在四周盯着她,若她有任何怪异的举动,便会立即禀告给宋承影。
宋韵不甘就此罢休,各种反抗过,大闹过,将房间里许多东西都砸个稀碎。
但无人在意。
“我是绝对不会放你去边关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些东西砸便砸了,之后我再给你买更好的,反正我们府上不差这点。”宋承影看着闹脾气的宋韵说道。
爹娘心疼她,所以从前很多时候宋韵真的犯错后,都是宋承影教导她的。
长兄如父。
“宋承影你信不信我绝食给你看!”宋韵坐在梳妆镜前,随手将一枚玉花鸟纹梳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滑落到宋承影脚边。
听到宋韵威胁他说要绝食,宋承影没担心和生气,而是无奈道:“宋韵你知不知道这是你从小到大第多少次说要绝食了。”
宋韵八岁那年被父母带着一同去看了场戏,戏里有个人物闹绝食,自那以后,宋韵便学会了在每次特别生气时威胁说要绝食。
起初那一两次,他和爹娘都慌张极了。
结果每次她最多只能坚持一顿不吃,甚至坚持不了一天。
饿不了自己一点。
于是之后他们再也不害怕宋韵威胁说要绝食了。
宋承影知道不可能真的一直把宋韵关在院子里,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何半点没有裴知的回信和消息,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能让宋韵死心的好办法。
他纵容宋韵的暗卫与探子进出给宋韵传递消息。
日日月月,宋韵心心念念的回信依旧没有。
庭院里那株玉兰不知不觉缀满花朵,素白的花瓣挺立枝头,宋韵吵闹反抗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她已经完全平静,在那之后,她的禁足也结束了。
宋承影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眼前面颊清瘦的少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就算造假,他也应该造一封假的信来骗她,而不是让她一直接受真相。
察觉到有人来了,宋韵抬头看向他,眼底透着淡淡的乌青,唇瓣微动;“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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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