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砚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目光,“陛下,我并非置喙您的后宫之事,我指的是您,这园子不是最初的模样,而园子高台中的您,也让我陌生得很,当年的您会花上几晚的时间给心爱之人做木雕,更会做出很多小玩意哄流离失所的孩子笑,那个纯善温暖的人去哪了?”
卓砚抬手指着身后的园子,“这园子的名字里藏着您对皇后的爱意,可如今您身边哪里还有皇后的影子?您曾经会护佑无辜的流民,而现在东朔国的百姓个个都在水深火热中,这就是您治理的国度?”
东朔国君身子抖了抖,张了张嘴,眼神却还是不自觉看向云盛青。
卓砚嗤笑了声,“陛下,看来,我就算是将刀架在您脖子上,您也无法左右自己的情绪,若是云相摇头,您是不是闭上眼睛也要允我动手啊?”
云盛青一双细目看了过去,“阿铭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我不过是尽心辅佐罢了,你当真误会我了。”说罢他看向东朔国君,“陛下,您快为臣解释一番啊,阿铭当真误会臣了。”
东朔国君忙点头道:“是是是,左相这些年都尽心尽力辅佐朕,阿铭万不可错想了他啊。”
卓砚没有接话,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实情如何陛下无需同我解释,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这是西盛国君让我转交给您的,还请过目。”
东朔国君眼眸颤了颤,站起身子,低头沉吟:“阿兄,他终于肯与朕说话了?”
这一次,他顾不得观察云盛青的态度,甚至连内侍都未叫,径直走到卓砚面前,缓缓伸手接过那封不远万里而来的家书,接过信的瞬间,他眼眶随之泛红,急急地撕开信封。
看过信后,东朔国君将信抱在怀中,转身一步步缓慢走回自己的坐踏,将信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阿兄的笔记,朕以为他不会再理朕了的,朕,朕好想念他,他为什么才来信。”
此刻,东朔国君如孩子般蜷缩在榻上低头啜泣,云盛青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大声提醒道:“陛下莫要忘记,当初是谁将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你身上的,诬陷你行刺,若不是臣帮助陛下争取,何来这半壁江山?”
一直跟着卓砚的那名西盛士兵上前一步,摘去假眉毛和胡须,“诬陷?当年行刺之人不就是你云盛青吗?你拿着我阿弟的手书给我看,上面一清二楚写着让你解决掉我,怎么你转身又换了副说辞。”
东朔国君睁大双眼缓缓从榻上走下,不敢上前,“阿兄,真的是你吗?你终于来找我了。”他缓缓将目光投向云盛青,“竟是你!是你刺杀我阿兄,又让阿兄以为是我做的,你为何要挑拨我兄弟二人!”
西盛国君眼中满是懊悔,“都怪我当年听信谗言,怒火攻心前去找你,开口就是质问,我是不信你要杀我的,可你却没否认啊,只是要我分城池给你,你可知道我原本是要将整个天下交给你的,你纯善爱民,为兄甘愿辅佐于你,你所做所为当真让我寒了心,否则我又怎会要你的一半天下。”
东朔国君惊愕,“原本阿兄是要我来做这个天下的主人?错了,一切都错了,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狠狠看向云盛青,“是他,他说我最爱的阿兄为了要独吞天下,计划诬陷我行刺,谁知阿兄你紧接着就跑来质问我,我当时别无选择。”
卓砚开口道:“你们两兄弟多年的误会今日算是解开了,这罪魁祸首不急着处置,二位陛下还是先商讨天下大事吧。”
西盛国君点点头,抹去脸上的几行泪,将西盛国与天悬城合并之事告知了东朔国君,并将他们此行是打算与其商讨天下一统之事全部告知。
岂料另一边的云盛青突然大笑起来,“你们恐怕是找错人了,我们陛下这许多年除了在这满春台沉迷美色,就是待在自己殿中做他那各种小玩意,何时参与过政事,国之大事仅凭他一人之言,恐怕没有一位朝臣同意,东朔的军队更不可能听从于你们。”
东朔国君低下头,“阿兄,确实如云盛青说得那般,我不善治理国家,就任命他云盛青为左相打理一切事务,当我得知在他的掌权下,百姓生活满是苦楚,我便打算收回权利,可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架空,皇后被云盛青软禁,而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每日在此做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
西盛国君听后狠狠看向云盛青,紧紧攥着拳头,“云盛青!我兄弟二人当初待你不薄,你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卓砚插话道:“还不止于此,云相早早就在西盛国安排了温太傅做耳目,前不久不是刚给您下了毒,差一点您的西盛国就要落到他手了,还有天悬城,更是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囊中物,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东朔国君难以置信地上前抓住云盛青的衣领,“我的东朔国你已经抢走了,却还不知足,竟还去害我兄长,东朔国百姓已经被你伤得哀声遍地,你还想祸害整个天下的百姓,你的野心不该由那些无辜百姓的命来满足。”
云盛青的幕僚明溯见形势不妙急忙大喊:“禁军何在?禁军呢?陛下疯症犯了,快来人!”
东朔国君松开云盛青,大声道:“朕没疯,这么多年是你们一直对外说朕有疯病!朕乃东朔国国君,看谁敢对朕不敬!”
正欲上前的禁军士兵停住动作,纷纷后退。
卓砚插手行礼道:“二位陛下,臣身旁这位是天悬城的玄天卫少将军程迟,身手不错,不如让其暂任这东朔国的禁军统领,玄天卫士兵就在城外,随时可以替换下有谋逆之心的禁军士兵。”
说这话时,卓砚目光朝着台子下停住脚步的士兵望了望,那些士兵互相看了看急忙跪地表起来忠心。
卓砚将目光重新落在云盛青身上,继续道:“方才云相说朝臣都支持你,听从于你,不知道他们得知你背后的那些勾当后,是否还愿意如此。”
云盛青一愣,猛然想起方才在大殿信誓旦旦威胁他的乌崖,咬牙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卓砚摊了摊手,“想做的已经都做完了,方才将乌太师带下去之时,我已经安排好人将他口中那桩桩件件与云相脱不开关系之事都整理妥当了,如今该是已经公布在街市上了,各个朝臣府上也自是少不了收到这些罪状的。”
卓砚看向两位国君,“二位陛下,现在可以处理这罪魁祸首了,咱们已经有了新的禁军统领了。”
“对对对。”东朔国君试探询问程迟,“程少将军,可愿暂任此职?”
程迟思索片刻,点点头,“可以,但只是暂任。”
“好,太好了,”东朔国君连连点头,“那此等丧心病狂之徒就交给程统领了。”
程迟领命,几招便控制住云盛青,卓砚发现明溯已经迈开腿开溜了,便道:“二位陛下在此详谈天下一统之事,臣要先去将明先生请回来,先行告辞。”
卓砚行礼告退后,朝着明溯逃跑的方向追去。
云盛青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东朔国都城的一处院子内,那是云盛青作为犒赏送给安顺的。
虽然天悬城边界一战,因为卓砚带领西盛军及时驰援,东朔国惨败,安顺带着的那些乌崖私兵也是全军覆没,但云盛青还是赏了他宅子,并将安顺在宫中的青梅竹马白文婉亲手送到了他的宅院。
白文婉生就一副姣好的面容,美得不可方物,从小被安顺父亲收养,与安顺和安福两兄弟相伴长大。
长大后的安顺只因顺手在路上帮过路的云盛青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便被其看重,两兄弟一并被其收入麾下。
白文婉对于安顺来说,可以起到极好的牵制作用,云盛青将白文婉也一并接进了都城。
安顺对白文婉的爱意毫不掩饰,云盛青起初只想将白文婉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用以牵制安顺,见到安顺这副不争气的模样,为了让安顺彻底死了这条心,便将白文婉送进了宫。
此举一来能让安顺死心,专心为他做事;二来也能坐实东朔国君沉迷美色的形象;三来可以用白文婉来控制安顺和安福;四来便是让白文婉做他的耳目,监视东朔国君。
此一举四得的好事,任凭安顺如何抗拒,白文婉还是被送到了东朔国君身侧。
但如今,云盛青为了安抚人心,又将白文婉送还给了有功在身的安顺,但白文婉在安顺的宅子里却没有一刻露出笑容。
此刻得知了宫中消息的安顺,知道此地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连忙找到在院中侍弄花草的白文婉。
“婉儿,快些收拾行囊,我带你离开这里,这里现在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白文婉放下手中侍弄花草的工具,脸上毫无波澜,淡淡回道:“我不走,我不是一件物什,被送到这又送到那的,我受够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自己做一回决定,不要任由你们操控。”
安顺紧皱眉头,握紧双拳,“你不跟我走,是不是因为心中还放不下我兄长,他已经死了,不是只有他陪伴你长大,你身边一直还有我啊。”
白文婉只是低头笑了笑,“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被锁进那密不透风的宫墙内,日日帮着那左相做事,安福不聪明,但他从一开始亦知晓对我流露出的任何情感都会是害我的刀,所以从我们被左相接进都城开始,他就刻意疏远于我,反倒是你,以为有了亲近我的机会,毫不克制地向我示爱,你可知最终会害我至此。”
安顺紧攥的拳头缝隙里开始一滴滴朝地面滴下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一名小厮匆匆而来,两人当下的场景就这样被人撞见,安顺心中无处发泄的火找到了出口,挥手一巴掌打在小厮脸上。
“没看见我在与夫人说话,想死吗!”
小厮捂着脸,嘴角带着血迹,怯生生回道:“那位娘子在房中大发脾气,还请阿郎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