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3章 3

沉昭没有急着答应，她向徐松解释了自己可能只会在这个镇子上停留不超过七天，徐松却摆摆手，说：“这镇子上的人家，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孩子乱跑，也不会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苦涩：“在北地，人人家里都准备了精铁镐，等这些孩子们大了，就会走进雪原，继续走他们父母走过的路，一辈又一辈。”

他苦笑一声，目光再次从没什么表情的断鸿脸上划过，才说：“但是，就算是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我也希望那些孩子的世界不再只有浩无边际的雪原和看不到来路的漫长难捱的未来。”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有止不住的期盼，可一声冷笑突兀如针，刺破了他还未出口的那些展望。

“但实际上，凡人就是没有希望。”断鸿脸上带着笑，吐出的话语却尖锐，她没有理会徐松的怒目，散漫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就算他们抱有期待，也只会磨损在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希望都是给少数人准备的，”

她微微一笑，看向面色发青的徐松，说：“您说是吧，偶然得到先城主赏识得以一步登天的徐先生？”

徐松深吸一口气，沉下脸，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小小年纪看事待人这么偏激，只会惹人厌烦。”

断鸿那张和她言行格格不入的柔美脸庞带着无所谓的笑：“偏激？惹人厌烦？我还用讨谁喜欢？徐老先生，我是修士，我只要够强，就能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你！”

眼见着争吵要进一步加剧，沉昭连忙开口询问：“徐先生，您说的那个唐双儿住在哪？她是什么情况？”

被问到最喜欢的学生，徐松的态度不自觉地缓和下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然后才轻叹一声，问：“你是才到这镇上的吧？”

沉昭点了点头道：“是，我并不是北地人。”

“这就要说到双儿的家里人了。”徐松脸色复杂，道：“双儿有个姐姐，名字叫唐梅儿，七八年前去南城里参加择璞，被天一宗的仙人看中带走了。”

沉昭微微一怔，大型宗门每年都会遣人前往各个城镇“择璞”，天资卓越的孩子是上好的璞玉，璞玉必使玉人雕琢之，寻得璞玉的宗门使者，便被称为玉人。

择璞也可以说是凡人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只要天赋出色，就能够被收入宗门中，吃穿用度一律由宗门负责，还有修士专门教导。

当然，宗门也有三六九等，而天一宗，就是当下风头最盛的修仙宗门之一。

“唐梅这孩子也聪明，她们两姐妹都聪明，只可惜她们的娘看不透。”徐松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痛心：“自从唐梅被选中以后，辛采对双儿也寄予厚望，只可惜……”

只可惜唐双儿没有同样的天赋。

沉昭并没有对这个后续感到意外，修仙家族中的孩子尚且不能个个天赋异禀，更何况凡人家的孩子呢？

“结果与期望相差太大，辛采大失所望，日夜听她抱怨的双儿开始同她争吵，后来……”徐松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唐双儿的爹失踪了，为了寻找传说中能实现愿望的雪女心，他深入了雪原。从那以后，辛采没有再提成仙，她将双儿重新送回了我这里，但是，双儿性子变了许多，每次辛采进雪原采矿的时候，她都会自己跑到雪原里去。”

老人缓慢的讲述到了尾声，一时间，沉昭只听得到房间外风刮过门窗时奏响的哀歌。

“我不知道双儿想做什么，我问她，她也不说。大概是我年纪大了，也越来越不讨年轻人喜欢。”

徐松低头看着书桌上的名册，伸手翻开了它，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这个小镇上被送到学堂的孩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仔细备注了性格，学习进度。最后一行的名字被黑色的墨迹涂去，另起一排重新写了“唐双儿”三个字。

徐松凝视着自己写下的“寡言，甚聪颖”，苍老的脸上挂上了无奈，说：“镇子上又没有与她一般大的姑娘，虽然她自己不说，但我猜，她大概还是有些孤单的吧。”

这些话不像一个教书先生说的，反倒像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这样温和的关怀让沉昭心中忽然一动，心像是被温热的水浸泡了一遍，渗出密密麻麻的疼痛与酸涩。

她压住不该出现在此刻的伤悲，问：“您是希望我和她谈谈心，让她重新回学堂？”

她想说自己并不擅长同人谈心，徐松却笑着否定了：“她回不回学堂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只是希望，这孩子不必再为家人所牵绊，她从前在我这里的时候，跟我说她想去外面看看，后来出了那事……”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叹意：“她觉得是自己的错。”

沉昭默然，随后才点头答应：“好，我尽量。”

徐松告知了沉昭唐双儿家的地点，说罢问：“需要我带你去吗？”

发呆大半天的断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嘲讽的机会，她挑了挑眉，扬起下巴问：“现在想起来人小姑娘不方便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挑起徐松的怒火，明明在旅馆老板面前，她也没有表现出这样锋利尖锐的态度。

徐松气得又要开口骂她，沉昭头痛地对着拱火的断鸿说：“断鸿仙子，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一趟？”

断鸿歪着头笑了一下，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到沉昭怀疑她是等着自己开口，但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断鸿这样做的理由，沉昭只能继续当和事佬：“那徐老先生，您的学生还在等您，我们就不继续打扰了。”

她抬头下意识想寻找门的方向，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沉昭浑身一僵，断鸿拉着她，语气懒洋洋的：“怎么，这么防备我？不是你拜托我的吗？”

沉昭扯了扯嘴角，说：“那就麻烦你了，断鸿仙子。”

断鸿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再次对着她露出追忆神色的徐松，才带着她走向房外，拉长了语调说：“不——麻——烦，谁叫我心善看不得别人被刁难呢？”

房门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隔绝了徐松的声音。

冰凉凉的雪落在沉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她对拉着她的断鸿说：“你似乎对那位老先生意见很大。”

断鸿“嗯”了一声，没否认，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让人听不出她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对所有人意见都很大，只是他格外讨厌。”

“因为你们是不同城主的麾下？”

南城两位城主之间似乎有很多秘密，先城主失踪以后新城主才得以上位，那分别听命于两位城主的徐松和断鸿并不对付也是应该的……

但是断鸿却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沉昭，她干脆地说：“不是。”她呼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不在乎：“谁在乎城主的那些破事啊情债啊，我讨厌那老头，只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而已。”

沉昭一愣，脚步也顿了一下。

感觉到沉昭停顿的断鸿回头，看着沉昭抿起的嘴，嗤笑道：“你想什么呢，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他在回忆什么人。”

她仰头看着昏沉的天空，神色平静，说：“可我只会是我，也只有我。”

沉昭察觉到断鸿语气的不对，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问了断鸿所说另一个令人在意的事：“那，情债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和前任城主的呗。”断鸿也不愿意时时刻刻回忆过去，反正两任城主的过往在南城也不是什么秘密，她权当讲故事讲给沉昭听了。

沈国共有五座主城，根据位置直接称为东南西北，而最北边的皇城叫惊蛰，也是沈国的国都。而除了惊蛰城，另外几个主城的城主都由沈国皇室任命，掌管对应的区域以及范围内的村庄。

南城两任城主就是如此，先城主与现城主是一对师姐弟，因为门派衰微，人才凋敝，投奔了沈国，后来师姐被派到南城担任城主，没过多久师弟也跟着来了南城，先城主极其信任这位师弟，两人同住于城主府，一切决策先城主都同师弟商议，只可惜……

断鸿讲到这里，看向沉昭，说：“只由我一人说也没意思，你来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沉昭想了想之前断鸿与徐松的对话，揣测着说：“师弟为了夺权，杀死了师姐，但是师姐其实没有死，而是藏了起来？”

断鸿拉长了语调，说：“哦？想不到你是这样想的。”

她说：“因为先城主的信任，师弟在南城里的威信不输于师姐，要说因为权力的熏陶想要做顶尖的唯一一人，也说得通，但可惜，师弟并不醉心权势。”

她看出沉昭的不解，笑了笑，没有再吊胃口，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北地除了终年不断的风雪，还有个极为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灵兽。

这些灵兽生性残暴，不通灵智，对沈国的普通人威胁极大。好在言国那位药宗研究的驱兽粉效果很好，价格也便宜，还有城中修士每隔一段时间驱赶灵兽，将灵兽驱赶进雪原深处，警告雪原矿工只在雪原外围活动，这才勉强保住了普通人的安危。

但是，先城主却在某天感知到了来自雪原的异常。

她探查一番后，发现是一只即将突破金丹的灵兽一直在雪原外围徘徊，这只灵兽格外凶残，已经有一位矿工惨死在它尖牙下。于是先城主下令禁止进入雪原，自己带了一队人手去驱赶灵兽。

但是只凭药粉驱赶不了那头灵兽，几日后大家都叫苦不迭：矿工需要生活，需要进入雪原寻矿，不能阻止再他们进雪原；修士的修为比不上城主，日夜搜寻身体劳累承受不住，城主无奈，只好决定前去猎杀那头灵兽。

出发前，师弟执意跟上了先城主。

“后来，先城主没有回来，人们照常进入雪原，再也没有遭到灵兽袭击，重伤回来的师弟养好伤，成了继任的城主。”

短短几句话，讲完了那位城主的结局。沉昭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断鸿不愿意提自己那位想了都觉得烦的上司，只说：“至于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松开手，拂掉身上的雪花，抬头看着眼前的房屋，说：“到了。”

说来也巧，唐双儿的家竟然就在她们落脚的旅馆斜对面，断鸿替沉昭拍了拍门，听到门内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隔着门低声询问：“谁？”

“徐松老先生叫来的。”怕房间里的人听不到，沉昭提了点声音，说。

话音刚落，一个脑袋从门后探出来，脸上还有泪痕的少女看着站在门口的断鸿，脸上带着抗拒问：“先生叫你们来做什么？”

断鸿双手抱胸，侧身指了指沉昭：“是她，没有我。”

唐双儿顺着她的手看向站在断鸿身后的沉昭，视线触及到沉昭的时候，她眼神一震，断鸿眯着眼睛看她，像是为了掩饰失态一样，唐双儿避开断鸿的注视，拉开门，低着头说：“进来说吧。”

刚进房间，唐双儿搬来两个椅子，局促地搓着手，将其中一个椅子放到沉昭正前方，说：“两位请坐。”

嗅着房间内极为明显的药味，沉昭道了一声谢，摸着椅背坐下。唐双儿看着她的动作，一扭头，却看到断鸿靠着椅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登时眼神飘忽起来。

她再次问：“先生请你们来……”

为了避免引起反感，沉昭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唐双儿徐松的真实目的，只是说：“我这几天去徐老先生那里帮忙，他说你没怎么去学堂，所以拜托我来问问你。”

“……”

听到这个问题，唐双儿低下了头，她低声说：“我不想去了。”

沉昭对唐双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别怕，徐老先生没有强行要求你去，他只是有些担心你……你的声音好像在抖，你身体不舒服吗？”

断鸿眼皮撩起，看了唐双儿一眼。和旅馆与徐松书房不同，除了没有寒风，唐双儿家的温度和外面不差多少。此刻唐双儿嘴唇轻微地抖着，泛着苍白，面对沉昭的疑问，她慌忙摇头，攥紧了身上的衣物，说：“没有，我只是有点冷。”

她的指尖青紫，因为太过用力，又透露出一种无血色的苍白。

“冷？”

沉昭重复了一遍，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唐双儿抿了抿嘴唇，看着她缠了一层白绸的脸，说：“嗯……不过没事的，我就是在外面吹多了风，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说完，她双手并拢，往手心呼了一口热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暖和起来。

就在她不断揉搓着手的时候，断鸿问：“炭呢？”

唐双儿脸上一僵，她有些窘迫地看着断鸿，然后在断鸿的注视下偏开了头：“没用。”

“为什么不用？”断鸿点了点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筐黑色的木炭。

唐双儿闭上嘴，不说话了。

沉昭今天几次三番被断鸿尖锐的发言震惊到无以言表，言国的人与人交往向来讲究脸面、有分寸，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也是面上看着和气生财，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只是断鸿言谈却只挑着扎人的点，就好像完全不在乎一般人注重的交际和人情往来一样。

眼见着冷了场，她只能为断鸿的话找补：“这位姐姐是担心你，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冻坏了身体。”

断鸿轻嗤了一声，也算给沉昭面子，没继续说话。

沉昭呼出一口气，脸上带了担忧的表情，问：“你真的没事吗？”她的语气态度和断鸿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双儿也明显更愿意和沉昭交谈：“我没事，你穿的衣服这么少，不冷吗。”

在她印象中，穿这么少的人只有那些超凡脱俗的仙人，他们穿着又柔软又鲜亮的衣服，看向参加择璞的畏畏缩缩的孩子们时，脸上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视。

沉昭摇摇头，说：“我没事。徐先生说你一直跑进雪原，我能问问你去做什么吗？雪原很危险，我担心你遇到野兽。”

她言辞恳切，像是真的在为唐双儿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担忧。

明明沉昭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唐双儿也移开了视线，避免直视沉昭的脸，小声说：“我想找到雪女。”说话间，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雪女能实现人的愿望。”

断鸿不知想到了什么，本来就寡淡的表情越发冷漠起来，她看着脸上带着憧憬的唐双儿，嘲弄道：“这年头了，骗三岁小孩的故事都有人相信，真是可笑至极。哪有什么实现愿望的雪女娘娘，就算有，又凭什么实现你的愿望呢？”

“我见到了。”寄托自己期望的存在被否定，唐双儿抬起头，一双染上愤怒的眼睛狠狠瞪着断鸿：“你凭什么说不存在？因为你自己没见过就要否定那些东西吗？”

断鸿靠在椅背上，态度敷衍道：“嗯嗯嗯，我是没见过，所以我不会期望一个对我来说虚幻的不存在的东西，行了，反正你就是不想读书想去找雪女实现愿望是吧？”

唐双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是，读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要挖一辈子的矿！”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冷风裹挟着雪花冲进房间，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伴着女人满含失望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