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场 第5章 明哲保身

李一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野蛮的车技，横店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所经之处都是农村，大片荒芜的亦或者种满蔬菜的田地，路上开的都是小店，什么五金维修啦，缙云烧饼啦，金华火腿之类。横店很小，十几分钟的漂移过后，到达了目的地。

司机师傅车开的太快，想到等会儿会面对如此多不认识的，形形色色的剧组人员，李一下车的时候重心不稳，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地。好在围读通知是保密的，蓝色的大棚外没有站满粉丝，没有人注意到李一的丑态，他深吸一口气，拿着包进去。

狭长的走廊，瓷砖都掉了几块，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霉味，像是不见天光的车库混着汽油味，李一一度怀疑这是什么鸿门宴。

有交谈欢笑声自远方传来，不真切，隔着厚实的瓷砖与木质门循着声音走去，李一在拐了两个弯之后看到了金色的掉漆门牌“会议室”。

深呼吸，敲门，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热心肠的大喊一声“来了！”听声音是自己在东方文学的负责人赵总。

莫书辞在里面吗？

刚刚隐约听到的“莫老师”，是莫书辞？

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几秒内滤过百种应对措施，最后李一装的神态自若想和大家打招呼，同手同脚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在扫到人群中央被簇拥的高挑身影时，李一呼吸一顿，吸进去的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塞在喉咙里只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一略过莫书辞，目光定格在负责人赵总脸上。

赵总自然不知道两人间的什么爱恨情仇，只当恩怨在前几日一笔勾销了。他豪爽地拍拍李一的肩膀，五大三粗的汉子力气不小，震的他有些头晕。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Ethan，东方文学新签约的天才编剧，这六十天刀光剑影由他来负责剧本。”

大家热情的与李一握手打招呼，赵总看着自己新招来的潜力股财神爷，转头看他们家摇钱树神情不动安如山地坐着，急得拍着大腿疏散人群，“Ethan，这位是大名鼎鼎莫书辞莫老师，你们见过面了。你们两个要多多培养感情，才能在剧本上擦出火花来。”

培养……感情？赵总说话口无遮拦，用词不当，好好的两个人交流完善剧本现在从他口中说出来反而变了味道。

莫书辞真不是有意耍大牌，纯粹是顾忌自己的主动会带给李一不好的情绪，见赵总推着李一过来，站起来拍拍衣摆的褶皱，率先伸手打招呼道:“怎么称呼？Ethan老师？还是别的什么？”

毕竟小宁是不能喊了。

莫书辞淡定自如，实则插入裤兜里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久别重逢的喜悦，激动，或者别的什么，冷若冰山的厌恶，排斥，恶心都可以。

李一的眼睛漆黑空灵，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像是尘封已久的，没有裂痕的湖面，深不见底，是未别人探索过的未知领域。

莫书辞饰演如此多角色，吃透不下十个人物的内心想法，人物内核精神，唯独看不出李一对自己的态度。

他讪讪的笑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李一对自己的感情，断然说不上是喜欢的，或许从前是喜欢，那也仅仅只是从前了。

李一的反应让同剧组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声的嘀咕，“两人吵架了？还是之前认识？怎么和老死不相往来一样。”

闲言碎语在耳边炸开，剧组的都是人精，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他们猜测的便**不离十。

小星屏住呼吸等待自己哥的反应，长长的睫毛掩盖住内心的落寞与寂寥，一点都不莫书辞。

莫书辞是张扬的，甚至有些嚣张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只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怜主人的安抚与理睬。

把自己的老板比成是狗，小星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一大跳，心中默念一万遍对不起。

赵总咳嗽两声示意李一握手，李一从自我屏蔽中苏醒过来，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莫书辞的手。

时隔九年，再次牵起莫书辞的手，之前是哥哥弟弟之间的小心翼翼，现在是众目睽睽，明目张胆的，只是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莫书辞的手是温热的，李一的手冰凉如雪，没有温度。

李一率先开口:“抱歉，在想事情。”

想自己如何与莫书辞保持距离，如何逼自己不陷进去，明哲保身。

“没事，所以你想我怎么称呼你？”知道对方无视了自己伸出的手，莫书辞借势把桌上的剧本合上。

“Ethan就好，和别人一样就行。”

没有看错的话，莫书辞看到李一笑了，很轻微的，上扬幅度很小的笑容。像是自己刚到莫家时，李一讨好的送来自己舍不得吃的饼干，自己放入口中道谢时惊喜的表情。

现在是惊喜吗？有没有可能是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嗯。”莫书辞鼻息发出闷哼。

那就喊他Ethan吧。

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在赵总的带动下气氛闹哄哄的，很快打成一片。

站了半天还没有开始围读，李一小声询问:“什么时候围读。”

赵总挠头，这才说出实话:“明天，今天只是大家相互自我介绍一下。”

“……”李一无语，“那为什么骗我？”

“把今天当成围读一样认真对待，用心与人交流不好吗？”说的理直气壮，好像没有错。

预计过了两三个小时，莫书辞出去了一下，回来就扬着手机笑道:“大家聊了这么久也累了，我定了饭店，一起去吃点吧？我请客。”

横店的夕阳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要格外橙，李一抬头间注意到夕阳不知何时把这间房子填满，连微微泛黄的墙壁也镀上更加鲜艳生活的亮色。

莫书辞背对着阳光站着，他比记忆中长高了不少，简单的纯黑色套装，搭配在其身上十分惹眼。

众人自然点头答应，免费的晚餐，还是和顶流明星一起，怎么说也是他们赚了。

有人欢喜，有人抵触。

抵触的那人蹙着眉，拿起没有用武之地，装满几版剧本的公文包低头歉意道:“抱歉，我晚上有事，不奉陪了。”

导演王导发话了，他与莫书辞合作过两次，知道莫书辞的脾气，平时对人客客气气，把人惹急眼了一般人拦不住，这个Ethan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拒绝莫书辞，导演自以为是地打圆场:“Ethan和我们莫老师有仇啊，怎么不好意思去呢？”

鸦雀无声，大家带着八卦的心等待结果。

李一深吸一口气，笑着放下包，说道:“今天第一天认识，没有仇。本来是刚从国外回来，想倒时差，现在被这样误会，我去就是了。”

字里行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敢和导演这样对着干的，内娱少见，编剧圈更少见。

导演的嘴张合几次，被这个初出茅庐，架着黑框眼镜显得呆板的男生怼的下不来台。

莫书辞淡淡笑着:“还是王导的面子大，我说不管用，您说了才请的动Ethan老师。”

冰霜被打破，众人浩浩荡荡朝饭店方向前进。

剧组主创人员一桌，李一在人群后跟着，定在圆桌前才惊觉莫书辞右边的位置空着，像是一个圈套，环环相扣，就等着李一入套，自己像是待宰的羊羔，被吊起来，在网兜里挣扎，求饶，没有人放过他。

看到莫书辞就反胃，李一扭头往隔壁桌走。

一个男配角笑嘻嘻的，抢先于李一坐下隔壁桌的唯一位置，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磨灭他们新晋编剧的最后一丝希望。

“Ethan老师，快来坐！这里有位置。”

说话的是叫林染的女星，在剧中饰演杀手阿念，算是女性中戏份较多的角色了。她说的位置就是莫书辞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李一不动声色脚勾了一把椅子，让他与莫书辞的位置偏离了一些。

一公分，一毫米，一微米都行，这样他就有时间喘气，冷静，找到花了九年时间冷静自如的自己，而不是那个什么都害怕，胆怯，忌惮的胆小鬼。

没有办法，李一硬着头皮入坐，将莫书辞当做空气，低头摆弄着餐布的一角。

莫书辞含一口水仰头喝下去的时候，余光瞄见李一圆圆的后脑勺，喉结滚动，将温水饮入腹中。

“要吃什么你们点，我不会逃单的。”莫书辞举着玻璃杯示意大家敞开了吃，顺便说了句玩笑话，让气氛活跃起来。

菜单自李一手中出发，转了一圈又回到李一手中。他扫一遍五花八门的菜品，摇摇头说道:“我不点，你们点吧。”

其余几人纷纷表示点的差不多了，服务员来收菜单时，莫书辞轻巧抽出李一手中菜单，加上了几个菜。

“地三鲜，杭三鲜，皮蛋豆腐。”

右眼跳了一下，李一不明白莫书辞什么意思，点的都是自己曾经最爱吃的菜。他在莫书辞身边如坐针毡，像等待审讯的犯人，不知道是否会被判处死刑，何时会被枪毙，连时间也看不到，只能内心煎熬，希望给个痛快。

他把自己打造成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不再是那个在莫书宁阴影里活着的小孩，但只有他知道，莫书辞是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稍有不慎会跌入深渊，被黑暗吞噬。

李一感觉这样好累，他没有其他方法，唯有与莫书辞保持距离方能安然。

莫书辞没有与他说什么，饭局进行到一半，导演酒精上头，借着醉意一桌一桌感谢大家，希望大家相处愉快。

许是在小辈那里拂了面子，到了主桌，王导半醉半醒地一遍遍感谢莫书辞，说什么莫书辞是他的福星，指望着他带全剧组飞升之类的话，就差跪在地上喊他爷爷了。

莫书辞比想象中的圆滑，把自己的所得归功于剧组，导演，编剧，摄影师，打光师，甚至群演。

导演嘿嘿的笑着，终于说到了今天的主题:“我说Ethan老师，要不要也来敬莫老师一杯啊？你说要不是莫老师，我们剧组能这么快开工吗？之前那个王维跑路，刀光剑影上了多少负面新闻？还好莫老师大义，来救场了。不过我们剧组人都很好的，你跟着我干，能学到不少东西！话说回来了，你给莫老师磕个头也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