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场 第15章 无根浮萍

在李一不懂得什么是分离的年纪，他追求自由的亲生父亲死在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路途，亲生母亲抛弃李一这个累赘，头也不回地离开。

自此李一便成了没有人要的孤儿，在孤儿院学会看人脸色生活的日子，换句话说，用网络上很火的一句话解释，李一在日积月累的白眼与无视下，形成了讨好型人格。

本以为自己会是一只囚鸟困在破败的孤儿院一生，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十岁时李一与一个叫莫书宁的男生命运紧紧捆绑在一块儿，他们在多省联合举办的儿童书信漂流瓶活动中认识，约定6月6日面基。

六六大顺，特地选择吉利的日期，莫书宁在信中写到自己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带他去动物园参观动物。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毁两人的余生。

李一和莫书宁坐在公共汽车，泥石流自山顶不留情面冲击向半山腰缓缓行驶的汽车。碎石混合着带着雨水腥气的泥土把大巴车掩埋，李一心中自认为自己的人生一直是灰暗悲催的，现如今的他被卡在狭小的车座内，看到了更恐怖黯淡的人生。

雨声滴滴嗒嗒落下，泥土之外安静的可怕，身边连呼吸声都没有。他颤声呼唤莫书宁的名字，在黑暗中冲破泥土的禁锢摸索，触碰到湿湿软软的未知物体，手上有黑色甲壳虫爬过，李一小心拉动莫书宁的手臂，没有人回应他。

莫书宁的手冰冷，大抵是雨水过冰的原因，任雨水砸落在手上的伤口，李一也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开。

李一眼皮沉重，阖上灌铅的眼皮昏昏沉沉许久，看到面孔陌生笑容慈爱穿着冲锋衣的父亲，看到挂着油污沾染围裙神态疲惫的母亲，看到热情往自己手中塞糖果果冻的莫书宁，看到白光，看到医院天花板。

自己福大命大，全车三十几口，只有他和另外一个老头活了下来。

病床边一个女人垂头哭泣，披散打结的长发零散垂落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神气悲戚的男人，抿唇手掌安抚轻拍她的后背。

李一认出来了，这是莫书宁的父母。

莫书宁向李一展示自己的全家福，幸福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锁在小小的照片中。李一曾暗暗想过要是他也这样幸福该多好，不知道是上天垂怜或是惩罚，他的梦想成真。

邓友丽睁开桃子般红肿的双眼，用尽全部力气把李一嵌入自己身体，口中呢喃好孩子不怕不怕。

几乎忘记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李一乌黑纯澈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感受久违的母爱，懵懂看着莫存新。

莫存新失去儿子，此刻面对这个傻乎乎的孩子，嘴角挤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憨厚老实，李一没有害怕。

“以后我们当你的爸爸妈妈，你改名叫莫书宁好不好？”

巨大的诱惑面前，李一做出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决定——舍弃李一这个名字，代替死去的莫书宁好好活下去。

他曾一度厌恶李一这个名字。李一不是父母的唯一，不代表独一无二的沉重，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父母草率给他取名，一是连字典都懒得翻阅，再寻常不过的单字。

记忆中养父母收养自己后他便改口叫父母了，父亲小心叮嘱过自己不要惹母亲生气，没说出口的疑惑在之后有了答案。

他喜欢爸爸，害怕妈妈，也大约知道这对夫妇收养自己的目的——把自己一点一点变成真正的莫书宁，不能拥有属于李一的思想与行为。

邓友丽有间接性狂躁症，李一在家中闲来无聊把地拖得干干净净，邓友丽进门换拖鞋时李一仍拿着拖把卖力打扫餐桌下的一块干涸的汤渍。

他扬起甜甜的笑容希望得到母亲的夸赞，邓友丽却和疯子一样抡起装着新鲜蔬菜的塑料袋往李一身上砸，口中大喊道:“你不是小宁！小宁从来不会打扫卫生，你一点也不像小宁。”

紧随其后到家的莫存新及时制止这场闹剧，但心理阴影已经留下，李一晚餐夹菜的手不住地抖动，自己饭碗与面前的红烧肉间是大片汤汁。

他在缺爱中诞生，度过无爱的童年，在畸形的家庭中长大，慢慢隐藏自己的本性，效仿死去的朋友莫书宁，悲哀的发现终其一生他都会活在莫书宁的阴影下。

许是上天惩罚他这个曾冒出不该有念头的小偷，罚他肖想别人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亲情。

17岁，养父母第一次争吵，关于是否把自己哥哥嫂嫂去世的独生子接回家抚养。

莫存新因为和邓友丽结婚几乎与家里断绝关系，现在自己的老父亲去世，临终前把莫书辞托付给自己照顾，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小丽，书辞那孩子听说挺乖的，成绩又好，接过来俩孩子做个伴不好吗？再不行我们把书辞养到18岁就放手，他也只剩半年多就18了。”

邓友丽手握菜刀把肉砍的啪啪响，鼻子里哼出声音来，“叫他来可以啊，你老子把遗产都给你好侄子了，一个子都没留给我们，他要是来每个月要交生活费。”

他讨好地拿过邓友丽手中的菜刀，笑着说:“我来我来，粗活都让我干。”

一副窝囊做派，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邓友丽白眼快翻上天，终于答应。

李一头仰在门上，捂住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脏，自己要有哥哥了？

那他们两个会和谐相处吗？会一起吃饭看电视吗？会一起写作业吗？

答案是不确定的，但李一有一点敢打包票——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但莫书辞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听爷爷念叨自己不孝顺的大儿子的光辉事迹不下百遍，能倒背如流。

为了一个空有其表脾气暴躁，在婚检中查出有遗传性精神病的女人，不惜与家中断绝关系与她私奔。懦弱无能的叔叔莫存新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与女人邓友丽孕育的孩子叫莫书宁。三年前老家拆迁，老人家即将把土地房子存款全给自己的孝顺儿子，莫书辞的爸爸时，邓友丽脚踩风火轮拎着莫存新的耳朵来了，声称自己丈夫才是莫老头子的长子，理应继承他的所有遗产。

老爷子拄着拐杖别脸不想看大儿子畏手畏脚的模样，结果自然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莫存新与邓友丽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莫书辞父母的葬礼也未露面。莫书辞父母是在莫存新两口子走了不久后出的车祸，杀的人猝不及防，一句遗言也没有。

莫书辞回想起邓友丽那双如狐狸般细长狡邪的眼睛，不相信这仅仅是意外。

莫老爷子的财产过继在莫书辞名下，莫书辞陪伴爷爷三年，半年前高三辍学在家衣不解带照顾他，还是没能挽留住自己亲爱的爷爷。

爷爷临终前粗糙干裂的大手拽住莫书辞的衣袖嘱咐他在叔叔家好好活着，自己死后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叔叔一家了。莫书辞点头，老人家安心的去了。

来到叔叔家一是为完成爷爷的遗愿，二是心存怀疑自己父母的死不一般。

莫书辞躲在墙角听过邓友丽刻薄的声音，涂着迪奥999的红唇微张，满不在乎地说:“凭什么财产全给他们，好处都给他二儿子占了？我看老二家死绝了钱指定归我们了。”

一语成谶，自己成为了没有父母的孤儿，开启寄人篱下的生活。

莫存新娶个厉害媳妇，为人却宽厚老实的没话说，提前为莫书辞收拾好房间，制备新的用品，大清早开着自己那辆征战沙场十多年的黑色丰田接回了莫书辞，一路上嘘寒问暖，无不尽到叔叔的责任。

车内空调的凉风习习，车窗外的杭州夏景，正一帧帧流动成卷。车子转入路口，法国梧桐的浓荫搭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在柏油路上筛下斑驳的光点。车辆缓缓驶入小区停靠，莫书辞抬头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男孩简单的黄色T恤白色短裤，因为畏惧烈阳站在楼道阴凉处，目光随莫存新侧方停车的动作移动，一只手拿着吃了小半的小布丁，另一只手拿着包装完好的同款，车停的瞬间已经站在旁边。

“小宁，你怎么下来了？热不热啊？”莫存新看到儿子笑着打趣，手中不停，一口气把莫书辞带的大手提包扛在肩上，向莫书辞介绍，“小辞，这是叔叔的儿子，爷爷之前应该和你说过了。你可以喊他小宁……你们没见过的，都是一家人了。”

莫存新说的真诚，完完全全折射内心真实想法。虽然自己的亲儿子已死，自己沉寂一段时间，但人要向前看，时间渐渐抚平他的伤疤，李一表现的乖巧听话让他也把这个可怜的孤儿视为己出，他之后对莫书辞也亦如此。

莫书宁死的事情瞒了莫老爷子没几天就被知道了，老爷子闲来无事在电视上收听新闻栏目，莫书辞坐在小板凳上看书。午后太阳洒进屋内，令人昏昏沉沉的想睡觉，在瞌睡虫占据大脑前，新闻刚好播报前几日的特大泥石流。

【午间消息，6月6日xx市降水异常，突发巨大泥石流，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遭泥石流掩埋。车上共28人，已确认12人遇难，10人受伤，6人失联，当地救援队伍正全力开展搜救工作。】

年纪大的人对生死总有不一样的反应，莫老爷子缓缓睁开眼，刚准备感叹命运的不公，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看到了几乎与自己断绝关系的儿子与儿媳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新闻播报切了一处远景，在后面模糊的画面中仍能看出邓友丽整个人瘫软在烂泥里，素面朝天头发凌乱，双手一个劲儿的捶打莫存新的肩膀或者自己的胸口，现场来悼念，不相信亲人离世的哭喊此起彼伏。

莫老爷子手颤巍巍地指着屏幕，喉咙酸涩发不出声音，像破旧的风琴刺耳低沉，莫书辞放下书本问爷爷怎么了，莫老爷子捂着胸口让他把电话簿找出来要打给自己的不孝子。

结果是得知与自己不亲近的孙子死在了泥石流里，莫家收养了一个与莫书宁年纪相仿的孤儿弥补心中伤痛。

“哥哥！”李一怯生生喊了一句，手保持原来姿势伸在半空，连塑料袋表面的水雾滴在自己脚缝也没察觉。

莫书辞扫过单纯的李一，心中的天平摇晃失衡，凭什么他能好好活着，凭什么自己与父母天人相隔，触及到“邓友丽的儿子”这几个关键字，莫书辞的胃中翻涌，觉得他与邓友丽那个女人一样罪孽深重。

莫书辞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给邓友丽贴上杀人凶手的标签，即使李一是个假借莫书宁名字的小偷，是邓友丽的养子，他也一样讨厌。

来啦！我居然已经更到学生时期了，好紧张！因为有很多前后不连贯的地方需要修改呜呜呜。

学生时期的李一性格与工作时期差别很大，单纯木讷，讨好型人格，当然莫书辞同学虽然嘴毒但也一直鼓励他成长的捏。

我第一本，我的两个亲儿子，希望大家喜欢 （我突然发现这个表情包非常李一） （这些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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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根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