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他只是随口唠嗑。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那点谎话在他面前大概和车技一样不稳当。
“拐错那个路口,”席镜生忽然开口,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陌生的街景上,“多花三十二分钟。导航刚更新了实时路况——前面两路口修地铁,绿灯周期缩了十五秒。”
连珹扫了他一眼,疑惑他这数据从哪来。席镜生把屏幕往她这边一偏,是张城市交通热力图,各色线条在路网上脉动,像把整座城的脉搏都译成了代码。
“镜生科技去年给烨城做的信号灯动态调度系统,”席镜生轻描淡写,指尖在屏上随意一划,放大了他们所在的路段,“底层是直觉模型的城市版——车流、人流、天气、突发事件全纳进来做瞬时预测,再动态调整配时。跑这大半年,晚高峰拥堵指数降了近八个点。”
“顺便提一句,系统训练集里,有一部分用的是连家那批临床数据做迁移学习——神经网络底层逻辑通着呢,堵车的非线性波动和脑神经信号的噪声过滤,数学上啃的是同一套高维时间序列的骨头。”
席镜生把手机往杯架里一扔,靠回椅背,“所以某种意义上,咱俩结婚,也算造福烨城市民——路不堵了,大家省下的时间,四舍五入,就是你连家给这座城的嫁妆。”
连珹耳尖一热,被他这套理直气壮的“嫁妆论”堵得哑口无言。这人永远能把话题拐回他的主场,还拐得冠冕堂皇。她没接茬,脑子里却蓦地闪过婚前他去阿斯顿·马丁赛道日的画面——引擎嘶吼,阳光刺眼,他斜倚车门,跟工程师漫不经心地聊扭矩分配和底盘调校,那股子对机械与数据的熟稔,与此刻如出一辙。
“那……马丁的车载系统,也是这套算法?”她扶着方向盘,试探着问。
席镜生偏头看她一眼,对她能联想到这一层毫不意外,只略一颔首:“嗯。赛道模式开了定制接口,最早那版原型,是我在剑桥写的。”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去够她搁在中控上的托特包,语气陡然轻快,“巧克力呢?让Daddy验验席太的品位——可别是便利店收银台随手薅的那种。”
席镜生把托特包捞到膝上,掂了掂,眉梢一挑:“你这是把实验室背上来了?显微镜没带,算是留了余地。”他拉开拉链,往里一探——笔电、iPad、Kindle、文件袋,连护手霜和无花果洗手液都各有归宿,码得跟手术托盘似的。
连珹懒得接茬,只管扶着方向盘。席镜生又往下翻,一股极淡的奶香从物件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昨晚她身上那股无花果味儿,软绵绵地往他鼻尖钻。他找了半天没见着巧克力,反被那香气搅得心烦,索性把包往旁一扔,降下半扇车窗。夜风灌进来,卷着五月末的潮气,总算把那股甜腻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去摸内袋的打火机,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瞅她:“席太,你让我把打火机落咖啡馆了。”
连珹耳根一热:“什么叫‘让我落’?是你自己搁桌上的。”
“你拉我走得那么急,”席镜生倒打一耙,理直气壮,“我哪顾得上拿。”
急?席镜生,你倒是说说,是谁在咖啡馆里当着露露的面,一口一个“Daddy”一口一个“小朋友”,逼得我恨不得拎着你后领把你拖出去?连珹没把这层捅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包:“用我手机给露露打个电话。那店有失物招领,问一声就知道。现在打,兴许还能让人送过来。”
席镜生从善如流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开,却没急着拨号,反而歪头睨她,促狭逗她:“席太这通讯录,没什么不能看的吧?前任、现任、暧昧对象……我翻着翻着,不小心瞥见了什么,可不负责。”
连珹最烦他这套,“席总,别拿您的管理通讯录的标准投射到别人身上。我这儿按首字母排,没分组,没备注,没敏感词——您请便。”
席镜生哼笑一声,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通讯录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直到那两个名字并列出现在“紧急联系人”栏里——连珏,裴璟倾。像两枚安静的铆钉,钉死了她遇险时第一个想抓的浮木。
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扔,语调倏地淡下去,嫌弃得毫不掩饰:“你自己打。你这通讯录跟你包一样,东西多得闹心。”
连珹一怔,还没咂摸出他话里那点冷意,就听“咔哒”一声,他伸手按下了车载点烟器的加热键。金属线圈缓缓烧红,发出细微的嗡鸣。
车子恰好在餐厅门前停稳。连珹拉上手刹,侧头看他:“席总,到了。”
席镜生没动,盯着那点烧红的指示灯,像是跟它杠上了,语气懒得不能再懒:“你先去。我等它热透。”
连珹看着他这副“此刻不抽烟天诛地灭”的架势,又好气又好笑,松开安全带侧过身:“席总,非要现在点?餐厅就三十米,到了里面您想怎么抽——”
点烟器“叮”一声跳了绿。席镜生按下,低头凑近,蓝莓味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再抬眼时,桃花眼里那点光浮在薄冰似的雾气底下:“烟瘾犯了。”他顿了顿,尾音像烟丝一样缠人,“不抽一根压着,怕待会儿进去,把人家菜单点成火葬场。”
连珹盯着他眼底那点浮在烟霭里的冷意,到嘴边的揶揄打了个圈又咽回去。烟雾缭绕里的人,像裹了层天鹅绒的刀——华丽,锋利,碰一下就扎手。她不再多话,推门下车,声音放得轻:“那我先去给露露打电话,问打火机。”
席镜生咬着烟没应,视线透过挡风玻璃,追着那道迅速远离的窈窕背影,舌尖无意识顶了顶上颚。这兔子平时怼人比跑数据还顺,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艹,她不会真以为他为只破打火机摆脸子吧?
目光收回时,瞥见方向盘正中那枚橙皮“戒指”——已被她摘下,端端正正搁在那儿,不带走,也不丢弃,边缘微卷,褪成了浅黄。他低笑一声,心里骂自己矫情。当初选她,不就图她聪明独立、边界清晰?战略合作伙伴,这定位是他亲手定的,协议是他让兰弃尘拟的,现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抬眼,那道身影已快到餐厅门口。席镜生潦草碾了烟,推门下车。夜风卷走残余蓝莓气,他几步追上,在她身后半步开口:“Margot——走这么快?………我饿了。”
*
连珹挑这地方,纯属被花至带的。当年落地烨城,机场撞上躲狗仔躲错车的花至,那姑奶奶非拉来赔罪,一来二去,这儿就成了她俩心照不宣的“避难所”。花至收工深夜,拉她来吐剧组的槽;她实验室熬秃了头,就躲来这儿吃口热乎的。
老板苏姐四十出头,与花至相熟,丈夫做实业的,常年分居,她闲着便折腾起这家店。厨师从筑地直聘,食材按当日航班进货,不搞网红店的浮夸噱头,来的多是城中熟客。
今日苏姐恰在,一抬眼见着连珹,账本一撂就迎上来:“哎哟,我们大美人可算舍得来了!花至那小妮子进组就人间蒸发,你俩背着我偷摸约别家了?”
正夸着连珹今日口红衬肤色,余光一扫,瞥见她身后那道高挑身影,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两人间飞快打了个转。苏姐什么场面谈不出?立刻心领神会,笑意更深:“哟,珹珹,这位是——?”
“苏姐,我先生。”连珹声线平稳,却借着撩鬓角碎发的动作,避开了苏姐陡然亮起来的眼神。
苏姐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视线在席镜生脸上停了停,又落回连珹微红的耳根,笑得意味深长:“稀罕!你来姐姐这儿少说几十回,头一遭带男伴。先生这模子……怪不得我之前介绍的那几个,你眼皮都懒得抬——家里藏着这样的,外头的哪还入得了眼?”她冲连珹竖个大拇指,“我们连大美人,眼光确实是这个。”
连珹被她一通输出砸得耳根发烫,刚想开口撇清,身旁的人已从容接话:“苏姐。”他语气松弛,仿佛这店他来了八百回,“您这儿平日来的美人多不多,我不清楚。不过我家这位——确实是头一回赏脸带我出来。我沾光。”他说这话时偏头瞥了连珹一眼,那眼神很短,但苏姐看得分明。
苏姐被这声“苏姐”叫得通体舒泰,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小庙蓬荜生辉!求都求不来您这样的人物。”又压低声音对连珹道,“这位先生看着就靠谱,比上回那个易先生强了不止十倍——我见第一面就觉得配不上你。”
席镜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笑意稳如磐石,仿佛说的是旁人。连珹怕她再抖搂什么,正要岔开,苏姐已转向席镜生:“席先生第一次来,可得尝尝咱们的富山湾白虾,今早刚下飞机,甜得嘞。我们珹珹每次来必点,一个人能干一盘。”她眉飞色舞,“她那嘴刁得很,能让她点头的菜,烨城数不出几道。”
席镜生闻言,目光从苏姐脸上滑到连珹侧脸,笑意浓了几分,语调懒洋洋地促狭:“是吗?那我今天非尝尝不可——连总盖章的食材,跟她看上的项目一个道理,必有可取之处。”他顿了顿,转向苏姐,自然得像唠家常,“苏姐,您看着安排。她爱吃的,都来一份。我不挑——主要任务是陪吃。”
连珹跟在后面,看他三言两语便把苏姐哄得眉开眼笑,心里五味杂陈。这人明明头回踏进这门槛,却一秒找回了主场。方才车里那张冷脸,和此刻春风化雨的笑脸,仿佛分属两人,切换得无缝衔接。
苏姐引着路,一路絮叨连珹的旧事——什么一个人坐角落点一桌菜却只吃白虾,什么花至来了话多得像换了个人。
席镜生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偶尔“嗯”一声,偶尔低笑一声,那笑容在暖黄壁灯下,像浮在雪面上的薄光。
连珹跟在他影子里,只觉得今晚那点脸面,算是彻底丢在了这榻榻米上。
*
苏姐端着一瓶大吟酿躬身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先生头一遭来,这瓶就算店里的心意了。”
席镜生余光扫向连珹,朝苏姐歉然一笑:“苏姐,您太客气。这酒先寄存在您这儿——珹珹这两天有些感冒,沾不得酒。下次我们专程来喝,您要是弄丢了,我可跟您没完。”话尾那点漫不经心的威胁,哄得苏姐连连应声,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包厢里总算清静。连珹刚在榻榻米上坐定,脸上还烧着方才被苏姐扒了层皮的热度,便抢先发难,把解锁的手机递过去:“露露说没见着打火机。我也不知道您那宝贝长什么样,您自个儿再问问。”
席镜生接手机接得坦荡,指尖一挑:“不知道长什么样?——那你倒知道是我搁桌上的。”
连珹一噎。这人的冷箭总来得没道理,她一回也没接顺溜过。
他倒也不纠缠打火机,拇指在屏幕上三两下划开,径直开启了另一场审讯:“打火机先放放。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这道理不难懂吧?席太这紧急联系人,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香港。真出了事,你是等你哥跟单位请假,还是等裴璟倾调私人飞机?等他们落地,你连人带兔子毛都烧干净了。”他偏头,目光像手术刀,“怎么,紧急情况靠意念传讯?还是打算自救——拿你那套收敛性证明把歹徒算晕?”
连珹眯了眯眼,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都是幌子。她深吸一口气:“席总,您这行为,在法律上涉嫌——”
“涉嫌什么?”席镜生充耳不闻,指尖又划了一下,屏幕转向她。通讯录里那个孤零零的“J”赫然在目,他念得凉飕飕的,“Jerk?在你心里我就这定位?挺好。客观,精准。”他收回手,在屏幕上利落删掉那两个字母,敲下另外两字,再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搁,神态自若得像改了个错别字。
屏幕亮着,备注栏端端正正两个字——
老公。
连珹盯着那俩字,又瞥了眼被强行收编进紧急联系人的号码,一口气堵在喉间,眯眼觑向对面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席总,这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根据——”
“个——人——信——息?”席镜生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在品一道名头唬人、入口却不过尔尔的冷盘。他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坦荡得近乎无耻,“连总,有异议随时发律师函。镜生法务部二十四小时恭候——不过今晚,免开尊口。米兰达权利了解一下?”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菜上了。
连珹“啪”地按灭屏幕,往旁一扔,决意这顿饭不再与这人斗法。她执筷夹起一尾白虾,在酱油里蜻蜓点水般一掠,语调幽幽:“席总,阿里巴巴四十大盗加起来,业务量怕是都赶不上您这一个——强取豪夺专业对口,效率惊人。”
“过奖。”席镜生从善如流地替她把话接过来,“阿里巴巴那套太原始了,我这叫资源整合。”
他在高尔夫球场其实已经吃过一顿,但从咖啡馆到车上,小兔子脑子转得飞快,他消耗得也不少,这会儿倒是真饿了。看她低头专心对付那盘白虾刺身,他也就不再纠缠,自己夹了片金枪鱼腩,状似随意:“跟花至认识挺久了?苏姐说你是跟她来这儿才认的门。”
连珹头都没抬,筷子夹着一尾白虾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淡淡道:“以席总的资源整合能力,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您的背调团队向来走在第一线,这种基础信息,应该不需要我本人亲自确认吧。”
席镜生筷子“咔哒”轻顿,那片金枪鱼腩差点没夹稳。这小兔子翻旧账的功夫,比镜生科技法务部追坏账还利索。婚前背调是兰弃尘亲手抓的,连她在剑桥图书馆的常用座位号都写在附录里,可那都是“席总”干的活,不是“他”想听的。他想知道的是她愿意主动说出口的部分,不是PDF里冷冰冰的宋体。行,翻旧账是吧?那就翻。
“背调是背调,朋友是朋友。”席镜生歪头,桃花眼在暖黄灯下弯出点促狭的弧度,“数据能告诉我你和花至认识多少年、合作过几个项目、一起上过几次热搜。但你们上次半夜在这家店吃烤串是谁付的钱,烤到几点,吵架了谁先低头——这些是数据算不出来的。”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拖长了调子,带点无赖的痞气,“我这不正在做深度访谈?席太,配合一下?”
连珹抬头,正撞进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蛊惑得很——她差点就把豆子全倒了:花至、喻李、何淼的案子,甚至苏黎世那晚十二个蠢愿望。可一想到方才他三言两语便把苏姐哄得眉开眼笑的那副松弛,心口那点热意又迅速冷却。她垂眼,筷尖拨了拨碟里那尾白虾,语气似随意道:“深度访谈可以——change。席总先问,还是我先?”
席镜生眉梢一挑,筷子往筷托上一搁,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倒要看看这只小兔子能问出什么花样。
连珹目光落在他执筷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困惑道:“席总,您是左利手?好像……左右手都能使筷子。”
席镜生微微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在咖啡馆使叉子、在车上划手机,都是左手,自己倒没留意。小兔子眼还挺尖。他眉眼闲闲舒展,语调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童年琐事:
“七岁前是左撇子。后来被老席纠正了——嫌不够体面,硬让家教盯着我改了两年。”他顿了顿,筷子随意地在左右手间切换,行云流水,像展示一项无足轻重的小技能,“后来觉得麻烦,又练了回来。两只手,总比一只效率高。吃饭、写字、打球,左右开弓,省时间。”
连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老宅佛堂里,柏孟吟曾漫不经心地提过席聿舟的控制欲藏在每一处细节里。她只是没想到,连哪只手筷子都要被强行纠正。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那天在梁先生包厢里,他慢悠悠用叉子喂她吃拿破仑酥——也是左手。不是“后来觉得好玩才练”,而是“你越想抹掉的,我偏要留”。这很席镜生,也够混蛋。
连珹早清楚这桩婚事是他跟席聿舟的阳谋,却不想连这种小到握筷子的习惯,他都要跟父亲对着干。这男人身上,有多少看似漫不经心的“习惯”,其实都是无声的宣战?
席镜生见她半晌不语,也不催,慢悠悠夹了片海胆,歪头逗她:“怎么,席太连这都要写进尽调报告?左手右手,影响我给您当紧急联系人了?”
连珹恍然回神,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只是觉得,两只手……”她歪头想了一下,抛出真实想法,“——That's cool.”
席镜生夹海胆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半秒。这词他听多了——董事会的恭维,酒会的客套,女伴讨好的撒娇,从来没和七岁亳鸣山书房里的事扯上关系。那时他被席聿舟按在书桌前,一遍遍掰正握笔的左手,从来没人说过,这样很酷。
他垂眼把海胆放进碟里,嘴角那点促狭淡了些。心底像有颗藏了二十年的气泡浮上来,“啪”地碎了,只剩水纹晃了晃。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歪头笑,把话原封奉还:“早说了,连大美人的眼光,总归不错的。”
连珹被他一句“美人”激得寒毛一竖。怪事——苏姐叫她“大美人”,花至喊她“小仙女”,她都当是玩笑。唯独从席镜生嘴里吐出来,这两个字就像镀了层浮光,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和她想象中那些被他随手打发掉的女人,领过同一张标签。
她刚要开口呛回去,那人已经拎着手机起身,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失陪,接个电话。”
包厢里只剩炭火细弱的噼啪,和三味线泠泠的泛音。连珹低头,筷尖拨弄着碟中那尾凉透的白虾,忽然没了胃口。
她跟自己较什么劲?他叫她“美人”,唤她“Margot”,本质都是同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她早该习惯。可偏偏……就是习惯不了。因为在意。
在意到忍不住去想,在他眼里,她是否也和那些曾坐在他副驾上,被一句“漂亮”哄得心花怒放,转头就被遗忘干净的女人,并无二致。就像方才那点难得的软意,会不会也只是他随口掷出的、哄人开心的碎片,转头便能对着旁人,再演一遍。
连珹见惯了这类戏码——
巴黎沙龙里,伊内斯的亮片裙晃得人眼晕,笑语盈盈周旋在燕尾服间,回家卸了妆,连白日里碰过杯的名字都记不全。那是一张戴惯的面具,是谋生,也是疏离——她很小就懂,蝴蝶飞得再翩跹,落进梳妆镜里,也不过是卸了粉的普通人。
回连家后,她趴在楼梯栏杆后,看过连允之理领带的熟练手势:奶奶面前是孝子,生意场上是儒商,副驾上换着不同的香水味,每个角色都演得严丝合缝,连衣褶都熨得平整。
*
电话那头是张今我。这位特助刚从咖啡馆折返公司——方才老板在车上划拉那几下,哪是什么交通热力图,分明是在远程调取监控。此刻他语速飞快,汇报得干净利落:
“视频拿到了。王彧君和太太只在咖啡馆内外有接触,三十二分钟,无肢体冲突。AI变焦处理完,人脸清晰度够归档了。”
席镜生倚在雕花木窗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几道冷硬的明暗交界线。听完,他指尖在窗框上一叩,语调瞬间切进工作模式的冷峻简洁:“转文字。三分钟内我要文字纪要,身边没麦克风阵列,不方便听音频。”稍顿,补了一句,“处理过的音频源文件就地销毁,不留缓存。视频加密发我邮箱,密钥走内网。”
*
连珹自己都觉着好笑,当初答应得那般清醒,如今倒为一句“美人”硌得慌——算不算出尔反尔?
她当初肯点头,不就图他够坦白?连“结婚”这桩买卖的底牌都摊在桌上,骨架是利益铸的,没糖衣没伪装,连“喜欢”这种虚词都懒得编。可偏是这份不掺水的坦诚,让她觉得安全——至少他不会骗她。
那天他把她从满室玫瑰的甜腻里捞出来,顺手挡了梁先生没说出口的不满,也替她摁掉了连允之追过来的第三通电话。她挣开他的手,退到罗马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问得直接:“席先生对所有女士都这样?见两面就发结婚邀约?”
席镜生竖起两根手指,又补了一根,一阵正经地纠正她:“三面。会议室第一次,苏黎世第二次,眼下这趟是第三次。”他放下手,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亮得清冽,“而且不是‘所有女士’,是我看中的,具体来说——特指你。”
连珹被这记直球撞得眼睫一颤,心口被“特指你”三个字轻轻磕了一下,面上却只抬了抬下巴:“我想知道理由?”
话音刚落,一辆英伦绿的阿斯顿·马丁滑到路边,停得恰到好处。席镜生拉开车门,侧头看她,“Because my carriage awaits, Cinderella.”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的南瓜车到了。上车,路上交代。放心,不是人贩子——给你发份临时尽调问卷,公平中立,随时能喊停下车。”
那是她第一次坐席镜生的副驾。后来想想,这男人真是算无遗策:真皮座椅裹着雪松暖香,车速放得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刚好不用对视,每一句话都有回旋的余地。他遣了司机亲自开,像在给这场对话留足帧率。
密闭车厢里,他摘了所有面具。没拿轻佻当铠甲,也没用**做烟雾弹,只像陈述财报数据般,把需求一条条摊开:镜生科技要独立防火墙,席聿舟要制衡,连家的临床数据是眼下最优解,而她,是他唯一选中的同谋。那不是求婚,是一场精准的商业路演。
但该死的是,他连路演都做的那么迷人。席镜生说这些的时候,烨城三月暮色从挡风玻璃一寸寸漫进来,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镀成冷调象牙色。车厢里只剩引擎低鸣,和他不急不缓的陈述——像个剖解项目风险的投行MD,冷静、坦诚,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暮色沉得发稠。席镜生说完,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今天那场无聊约会,我也有一份。”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腕搭在窗沿,侧脸在霓虹残照里明灭不定,“托姚远山的福。他跟我父亲是旧识,姚家如今门第凋零,夫人早逝,独女姚敏抒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人。我父亲也需要一根绳子,把他这匹野马拴回槽头。一拍即合,对不对?两家都觉得是天作之合——资源互补,利益捆绑,连剧本都替我们写好了。”
“至于我,”他偏头看她,眼底是种冷冽的坦诚,“连小姐,我不是卖惨。只是想让你知道——‘席太太’这头衔,旁人看来是体面,于我,从来不是。MIT退学,我认了;席家这摊子,我接了。但有一样,我从头到尾没点头,也不打算点头——我的婚姻,不挂牌出售。”
席镜生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声一熄,车厢里只剩彼此的呼吸。“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我父亲要我娶谁,也不是姚家需要我娶谁。是我需要一个战友——一个能跟我坐在棋盘同侧,用同一种语言说话的人。”
连珹没接话。她陷在副驾的阴影里,看着窗外暮色一寸寸剥落。Jenson。她想起剑桥秋日,阶梯教室里他站在讲台前,被问及直觉算法的伦理边界。他说,算法能优化路径,但定义不了终点——终点是人选的,不是代码写的。那时她坐在后排,一头金棕色的发还没染黑,只觉得台上那少年像柄新开的刀,锋锐漂亮,毫不在意自己的光刺了谁的眼睛。
多年后,在这辆英伦绿的马丁里,那柄刀还在。只是刀鞘上多了几道被现实勒出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