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某一天,许沫接到任元杰的电话。
他拿李志乾的电话打来的,导致她以为是李志乾本人,开口喊了一声,“李叔叔。”
“是我,任元杰。”
她正站在窗台前给陶瓷盆里的树苗浇水,听到对方说是任元杰,她的手顿住,任由着浇水壶的水往外冒,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浇水壶,慌乱中找纸巾,妄图将水吸干。
忙活儿一阵发现无济于事,懊恼地放弃。
那头的人听到这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又问了一句,“在忙吗?”
声音轻的完全不像久居上位的人。
“没有。”
七年前知晓身世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任元杰通话。
“志乾告诉我,你回北京,晚上有空吗?”
该来的迟早要来,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许沫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台外葱绿的树木,久久没回过神来。
吃饭的地方在胡同里的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店,店里只有她们一桌人,应该是包了场。
许沫环顾四周,想起当年宗祁带她去‘隐’。
同样的装潢、同样的格调,不同的是相对而坐的人。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等你来点。”
许沫看着餐桌对面拘谨的男人,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好几次,面对问题回答的游刃有余,丝毫抓捕出漏洞。
此刻,他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小心翼翼询问着她的喜好。
“随便点吧!”
她会来这里,也不为了吃饭。
闻言,他回头示意李志乾,李志乾颔首,退出房间。
“我让志乾去安排。”
许沫看着出去的人,问:“他是什么人?你的秘书吗?”
“私人助理。”
许沫“哦。”一声,想起孙良。
他们这群人,身边都有个替他们办事的人。
柏林见到李志乾时,她还在想,党政机关里的秘书并不能受个人派遣,加上职务,也不能出国。
李志乾却能到柏林见她,应该不是政要人员。
许沫端起手边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几年没回北京,突然有点不适应干燥的天气。
任元杰看出许沫并不待见他,而他安排这次见面,也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的女儿。
“你奶奶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许沫“嗯。”一声,真诚的道了一声,“谢谢。”
任元杰敛了敛眉心,道:“对于你父母家的事情,我要郑重说一声抱歉。”
许沫捏着茶杯轻笑一声,“不需要,我今天来也只是想告诉您,希望您以及您的家人,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因为你们一家人,我们已经付出超出我们承受力的代价。”
那场大火,不仅烧光几千万货物,并且导致他们工厂没办法按时交货,爸妈只有赔偿违约金,数额高达九位数。
不仅家中资产一夜清零,还变卖了家中积攒的几套房以及车子。
最后还不够……
“也请您放心,我们一家人欠您的钱,一定会连本带息偿还。”
任元杰赶忙说,“不用,沫沫。”
“要的。因为,我们一家人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许沫决绝的说。
任元杰无奈叹息,摸了摸膝盖,说:“你要还的话,钱是宗祁出的,你还给他。”
许沫震惊的愣住……
这时,敲门声响起。
两人转头看向门的方向,服务生进来上菜,等人退出去。
又听到任元杰说:“当时我派人去清查,大火中的损失以及违约金,一共一点二个亿。宗祁得知后,决定这笔钱由他出,他派孙良去许家,你父……”任元杰顿了顿,“许少明拒绝,后来他们东拼西凑,还差一千多万,我让宗祁先去还掉。小沫,我很抱歉给许家造成的灾难。”
许沫听着任元杰的话,久久发愣。
是宗祁去处理的。
她记得,四年前那场大火后,宗祁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让她不要担心,会处理好的。
他说的会处理好,是他去处理的。
“你和她呢……”许沫突兀地说,又补充一句,“你和你的妻子。”
“你是指……”
许沫苦笑一声,轻摇头,“难道我还奢望你们离婚不成?”
是啊,她的确希望他们离婚。
宗文嘉就应该遭报应。
又怎么可能!
任元杰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不只是面子,里子也要顾好。
宗文嘉再做坏事,也不可能离婚。
宗、任两家的关系必须维持住。
“没事,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许沫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动了动唇,“可惜一桌好菜。再见。”
说完,她拿起包包,起身离开。
任元杰张了张嘴,想要喊她,却还是咽了回去。
她倔强的模样,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守在门口的李志乾见许沫离开,快速进屋,颔首道:“部长。”
任元杰抬了一下手,他知道李志乾要说什么。
“你转达宗柏远,从今往后,许沫在北京不许为难她。”
“是。”
走出胡同,许沫站在什刹海前,看着一汪湖水,光影倒影。
她翻出电话,一个一个按着屏幕,输出那串烂记于心的号码,手指落在拨号键上端,迟迟下不了决心。
失神间,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着实吓她一跳。
屏幕上端弹出赵政尧三个字,她回过神来,滑动接听。
“喂,赵先生。”
“回头。”
许沫狐疑地转身,赵政尧正站在不远处,许沫挂断电话,惊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住附近,吃完饭溜达溜达,没想到还能看见熟人。”说完间,赵政尧收起手机,走近她,“你来逛公园?”
许沫顺着他的话点头,“对啊!看看什刹海的夜景。”
赵政尧知道她见了谁,没揭穿她。
许沫反应过来,问:“你住这一片?”
“对。”
许沫嗔怪地盯着他。
赵政尧赶忙解释,“我可住不起四合院,我住在单位房里。”
赵政尧没撒谎,他家的确住在两层楼的单位房里。
“走走吗?”
许沫点头答应。
两人沿着湖边并肩而行,赵政尧聊到自己小时候,又因和父母意见不合,一气之下跑到苏黎世读书。
许沫忽然好奇,这么优秀的男生会没有女朋友。
“你谈过恋爱吗?”
“当然,本科的时候谈过一个女友。后来,我要去苏黎世,她要去美国,和平分手。前两年听说她在美国结了婚。”
“那你有没有送份子钱?”
赵政尧轻笑一声,“没想到,发了一条祝福消息。”
“蛮不错的。”
要是有一天宗祁结婚,她可能发祝福消息的勇气也没有。
“你在苏黎世没谈过吗?”
“没有。”赵政尧凑近她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许沫嗯哼一声。
“欧洲女性并不喜欢亚洲人,尺寸不匹配。”
闻言,许沫耳尖瞬间非红,赶忙扭开头,假装咳嗽两声。
尴尬的找话说,“真可惜。”
“所以,尽量找亚洲人,可惜我的圈子人少。”
许沫再咳嗽两声,绕开话题,“对了,你工作找好了吗?”
“暂时待定。”
“不找工作吗?”
“想啃老。”
“也行,京爷都有钱。”
赵政尧笑起来,“我没钱。”
许沫上下眼皮翻着打量他,又是一身拉夫劳伦,记忆中他超爱。
国外奥莱店打折一身下来,折合人民币价格也不菲。
对于她而言。
京爷就是京爷,一身老钱风,告诉她没钱。
估摸着,她穷的只能喝西北风,还要找个好的位置才喝得上。
谈笑间,一道声音插进来。
许沫寻声看去,宗岳一身休闲服朝他们走来。
“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宗岳扫了一眼赵政尧,“政尧哥也认识许沫?”
政尧哥……
许沫好奇的目光打量赵政尧。
赵政尧被她看的莫名心虚,尴尬的笑了笑。
宗岳收回逡巡的目光,揶揄道:“我约你,你说没空。敢情是有了男朋友,忘了我这个朋友。”
“不是,你误会了。”许沫赶紧解释,忙对赵政尧说,“我和宗岳有事要谈,下次再约。”说完,她匆忙抓起宗岳胳膊,快步走来。
赵政尧双手插兜,无奈的笑着。
许沫拉着宗岳走远,停下来再次解释,“我和赵政尧只是认识,你别乱说。”
“怕我告诉四叔?”
许沫无语,她有什么好怕的。
“你和他认识?”
“认识,小时候还打过架。”
许沫:“……”
“你少和他走一起。”
“为什么?”
宗岳愣了几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以后你会知道。”
如此听来,赵政尧家估计权势也不小。
“宗岳,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你说。”
“你父亲不希望我回国,是吗?”
宗岳没有立即回答许沫的问题,往栏杆处走了几步,盯着湖面片刻,又回身,眼神冷了几分,道:“你不也回来了吗?”
“避重就轻。”许沫走到他身边,抬起头,徐徐晚风吹拂发梢,“我的工作也是他在阻拦。”
“许沫。”宗岳轻喊了她一声,思绪飘向远方,“任元杰可能要和我姑姑离婚。”
许沫:“……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要离婚是他们的事情,为何要牵扯她。
“的确和你没关系,所以四叔让我爸遵守诺言,让你回来。否则,你真以为跟在赵政尧身边,你就能回国吗?”
许沫心头一惊,所有的事情宗岳都知道。
所以,她能顺利回国也是因为宗祁?
“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感谢你父亲高抬贵手。”
“不是,我很抱歉当初我父亲逼你离开,或许等到某一天,你会明白。”
许沫冷笑一声,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上面,灯光照射出波光粼粼的湖面,缓缓开口,“我遵守诺言,七年时间,我没有回国。我热爱的航天事业,因为我的海外留学背景,注定我无法参与主力型号的研发,甚至等我进去也只能是边缘人物……”说到这里,心口浮上一阵痛意。
“离开前,你父亲承诺我,不会让任家人找上我母亲的麻烦。”她侧头,一双明亮的眼中带着失望,“但却让我父母损失上亿,导致我的弟弟埋怨我、憎恨我。”
“这事,我可以解释。”宗岳急切道,“四叔第一时间知道后,他立即安排人去苏州处理后续的事情,是你父亲拒绝。”
“为何不拒绝。”许沫尖利的声音反驳道,“我父母以什么理由收下巨额资金,用宗文嘉的命来换的吗?你们宗家能允许宗文嘉站出来吗?”
“许沫……”
“宗岳。”许沫愤怒的打断他,“我们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你是伤害我父母的人的亲人,我们意见不同。”
宗岳气结,声音陡然拔高,“你可以这样说我,但你不可以否认四叔对你付出的一切。过去的七年,乃至是你还没离开前,你以为四叔没有为你争取吗?我姑姑用命逼他放弃你,他毫不犹豫选择你。你呢……趁着他出差,一声不吭离开。”
“是。”许沫瞪向宗岳,“算我对不起他。”
“不。在你心中,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只有你是对的。”
“要我怎么做?”许沫怒声道,吸引周围人的目光,她也不在乎,指着自己的胸口道,“也要我捅自己一刀,是吗?”
宗文嘉阻止宗祁而捅自己一刀,是她已经在柏林的第二年才知道。
她是没想到,宗文嘉会如此偏执,用自己的命逼宗祁放手。
宗岳看着她红润的眼眶,稍稍失神,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希望你对四叔公平一点。”宗岳低垂下头,眼神里闪过一阵悲痛,他侧过身,看向对岸,“我没有好结局,我希望四叔和你有。”
许沫心头一震,在柏林的时候,她有听过一些关于宗岳的事情。
“许沫,我是宗家人没错,你也是我的朋友。”
“曾经四叔没有能力保护你,但他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他一直在等你。”
许沫缓缓垂下头,悲恸划过心口。
以为她不想吗?
今天见到任元杰后,燃起的念头覆灭。
她和宗祁在一起,只会让宗祁为难。
“宗岳,万事不能两全。”
许沫离开后,独留宗岳站在湖边,细细的琢磨着,许沫最后说的这句话。
——万事不能两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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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