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雨 第8章 习惯

十年的时间没有让关明晗忘记那个拥抱，只是让她习惯了，没有李嘉意的拥抱。

在遇到李嘉意之前，她习惯一个人提着包辗转在两个家庭之间，习惯一个人承受父亲对她的指责和同学们对她的孤立，也习惯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那条学校和家之间的小路孤单地行走。

而遇到李嘉意之后，她习惯了放学时身边总跟着个人，习惯了面对别人的排挤时有人为她出头，也习惯了专注做题时旁边总是叽叽喳喳的一隅。

别人总说有得必有失，塞翁失马的故事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本以为上天在家庭方面薄待了她，那就会在其他方面补偿回来。

可谁知道李嘉意的出现不是对她的补偿，而是对她的惩罚。

甚至是比普通惩罚更严重的处罚。

因为她先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身边，给予她关心爱护，以及从前她没有体会过的懵然心动，再毫不犹豫地选择收回她给出的所有。

这难道不会让人痛苦百倍吗？好比给一个流浪汉无私地提供温暖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等她某一天完全依赖了，并且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又在某一天全部收回。

那她的结果可想而知了，因为享受过温暖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再忍受得了寒冷的。

只有关明晗自己知道，高考完报志愿那天，她怀着期待欣喜的心情去找李嘉意，结果得到对方已经出国的消息时有多么崩溃。

晚上她爬上妈妈家的阳台，往楼下看时，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她却觉得下面有一个涡流，而她站在边上，随时有被卷进去的风险。

盯着那处，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帧一帧关于李嘉意的画面。

脚尖刚向外挪动了一点，身后妈妈的声音响起。

她说，晗晗，这么晚了你站在那里干嘛呢。

她说，外面风大，快点回床上睡觉吧。

她说，是不是饿了出来找吃的了，她去厨房煮碗面。

她忽然收回了脚，转身对妈妈说，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然后，她从阳台上爬了下来，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乖乖坐在餐桌前等她的夜宵。

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而是觉得世界这么辽阔，十八岁的年纪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吃掉妈妈煮的一碗番茄鸡蛋面。

而且，她相信李嘉意还会回来，她就不信对方打算一辈子待在国外。

为了等李嘉意，关明晗放弃了去北市大学的想法，她报考了南市的大学。当时的班主任一直在替她惋惜，毕竟以她的成绩留在南市实属暴殄天物。

奈何当事人愿意，其他人也左右不了她。

志愿报考完，关明晗又忍了几天才拿起手机，她给李嘉意试探性发去一个问号，然后惊讶地发现对方没有删除拉黑她。

她低落的心情瞬间被受宠若惊的感情取代。

她快速地打下几个字：【你在国外还好吗？】

消息即将被发出前却又被删了，犹豫了好一会，删删改改。她又气馁地放下了手机。

李嘉意以前看见她发问号就知道她生气了，会马上打电话来哄她。

关明晗盯着聊天界面勾起嘴角，抱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已经在心里想等会面对李嘉意打来的电话要不要接的问题了，然后又联想到对方会问她什么，她要回什么。

但是她在客厅从下午等到深夜，晚饭都没吃，却始终等不到一个来电。

凌晨一点，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去国外不和我提前说。】

她发完消息，忐忑地等待手机那头回复，眼睛一秒都不敢闭上。

可是等了一个小时，手机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她难受地眨了两下眼，都快把手机盯出个窟窿了。

那天晚上是李嘉意第一次忽略她的消息，她一晚没睡。后来她才明白，她执着发消息的这个微信号早就被对方抛弃了。

号是旧的，她不要。人也一样。

关明晗在得不到李嘉意任何讯息的情况下过了一年，这一年她对陈澜软磨硬泡，想着之前她们关系这么好，不可能连陈澜也没有李嘉意的联系方式吧。

但是陈澜就像是和李嘉意签了什么保密协议一样，问就说不知道，不了解，没听说。

又这样过了半年，关明晗心里逐渐对李嘉意生出了些恨。她恨对方一声不吭的出国，恨她不肯给自己留个联系通道，恨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关明晗开始埋怨她当初为什么要和自己做朋友，为什么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维护自己，为什么帮她解决无家可归的麻烦。

某一次晚上失眠的时候，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拿出衣柜的行李箱，随意塞了几件衣服进去，接着提起行李箱跑到了机场。

但是在面对售票员的询问的时候，她却像被人一棍子打醒了一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原来她一直不知道李嘉意去了哪个国家。

她归期渺渺。

真的会回来吗？要是她不回来怎么办呢？关明晗一直这么问自己。

几乎就在一刹那，跟当年李嘉意想出要和她交朋友那样突然，一个想法冲出来占据了她的脑海。

第二年下半年，关明晗对李嘉意的恨意更甚，想找到她的**也更加强烈。

她开始接触新的人，并且假意和她们走进一段关系，时不时约陈澜出来，还要带上她的“女朋友”。

陈澜的表情从刚开始的惊讶、难以置信到后来就全变成了揶揄和羡慕。

她每次搂着“女朋友”和陈澜聊天的时候，表面看着很认真，实际上心里烦躁的要命，觉得陈澜嘴这么严都能去当特工了。

眼见她结束了两段恋爱陈澜还是没有透露一点消息的想法，她又去找了一个愿意和她长期演戏的女生。

第三年两人“在一起”快要一年的时候，她终于从陈澜那里旁敲侧击到李嘉意正在M国读书。

M国好啊，水土养人，这不就把她养得不着家了吗。

后面陈澜也许是看她感情稳定，不再计较以前发生的事。她忽然在某一天发了一张照片。

关明晗放大再放大，像个变态一样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图片是一张风景照，李嘉意只出镜了半只手。

对方也许是借此给国内的人报备，也许存着划清界限的意思，这些统统不在关明晗的思考范围。

她熟练地长按图片保存，再点进一个经常使用的APP，右上角搜索，导入图片寻找相似。

页面中心的圆圈转了几圈，然后显示出了完整的搜索结果。

老天这次还是眷顾她的，因为第一条就是一张配图一模一样的博文。

——“Hello,world.”

“你好，李嘉意。”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没想到，李嘉意竟然还会用国内的社交软件，不过这刚好方便了她。

关明晗之前一直以未登录状态上网，得到结果后她立马点击了注册。

头像是软件默认的粉色小团子，网名她给自己取：【L0701】

她给李嘉意设置成了特别关注，每次对方发了新的博文，她都会第一时间收到。

虽然李嘉意发博文的次数并不多，但她也基本能了解对方的生活。

很枯燥、很无聊，有时还会觉得委屈难过。

而在李嘉意那些脆弱的时刻，关明晗总是“恰好”以一种开导者、引领者的姿态出现。凭借着那些时刻，她顺利成为了李嘉意的网友。

她们总是不顾时差彻夜畅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予对方最温暖的话语。

关明晗本以为事情会一直这么顺利下去，不久之后她就可以拿到李嘉意的联系方式，从网友的身份跃升至更亲密的关系。

但是那该死的得失定律又出现了，她再一次被李嘉意耍了。

22岁，和李嘉意分开的第四年，元旦那天她被之前维持了长达一年明面上的恋爱关系的女生约出去跨年了。

关明晗的目的不是和她呆在一起，而是在网上营造出一种生活丰富的假象，这样能让她更好地走进李嘉意的心。

她带着这样的想法过来，快到零点周围人都在大喊庆祝时，她却觉得心无波澜，彷佛世间一切都不能入她眼。

她双手插兜，不断摩挲口袋里滚烫的手机。

约她出来的女生热情地拉着她的衣袖，大喊：

“三！”

“二！”

“一！”

她转头看向关明晗：“新年快乐！”

周围太吵，关明晗完全没听见。而且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人们都忙着拥抱、拍照的时刻，关明晗却掏出手机打开了某个红色软件。

她卡着零点发出了【新年快乐】几个字，然后专心致志地盯着聊天界面看。

可惜她忘了，在一个容纳了几万人的跨年广场发消息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发出信息后左边一直有个小圈圈在转。

关明晗不断退出软件刷新都没用，眼看时间到了0：02，她焦急地扒开挤在身边的人往外面走。

她感觉周围的人就像在和她作对一般，刚向前走出半米，下一秒就被挤回去了。

一直这么来来回回的，她心头开始烦躁，最后只能强忍脾气，安慰自己晚了一点没关系，人又不会跑，等跨完年就可以收到李嘉意的回复了。

她们在广场堵了太久，等关明晗挤出那块区域，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几秒后她又顿在原地。

【新年快乐】的左边出现了一个红色圆圈，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由于对方的权限设置，你无法向TA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