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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与城 第61章 第 61 章

作者:娲x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9 13:32:36 来源:文学城

奥罗拉在青岐待了五天。每天老秦开驻点的门,她就跟着去。她坐在桌子旁边,看老秦接待来访,看穗穗画画,看了小椿剥花生,看五金店老板捧着杯子说话。她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但没有写。老秦问她为什么不记。她说眼睛记。

第五天下午,驻点没有人来。奥罗拉和老秦坐在桌子两边。窗台上的杯子倒扣着,保温壶里的水冒着热气。

“秦姐。你在春溪路驻点坐了多久?”

老秦想了想。“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年。”

“一年里,你记了三-大本笔记。曾姐把它们印出来寄给了我。我在莲池看完了。秦姐,你的笔记里记得最多的不是来访登记,是这条街上的人每天在做什么。陶姐的早餐摊挪了位置。顾姐修了多少双鞋。穗穗画了多少只猫。五金店老板来说了什么。这些事跟驻点工作没有直接关系。”

老秦把保温壶拿起来续水。“有关系。陶姐的早餐摊挪了位置,是因为头顶的梧桐树掉叶子掉得凶,油锅里会落进叶子。顾姐修鞋的数量,天暖多天冷少,春天换季的时候最多。穗穗画的猫,下雨冲掉了再画,画掉了再画,她画猫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五金店老板来说的话,都是她坐在五金店里擦货架时想的事。这些事知道得越多,这条街就越清楚。街清楚了,人来了,你才知道她为什么来。”

奥罗拉把老秦倒的水喝完。老秦把她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

离开青岐那天早上,奥罗拉站在驻点门口,把门廊下面三盆芦荟看了很久。老秦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株用报纸包着根的芦荟苗。

“丁椿那盆分出来的。她让我给你。莲池的芦荟到了青岐,青岐的芦荟也该去莲池。”

奥罗拉接过芦荟苗。报纸被土里的潮气洇湿了一块。她把芦荟苗抱在怀里。

宁无佐送她到车站。站台上,奥罗拉把芦荟苗换了一只手抱着。

“堪维娅老师。我在青岐待了五天,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看老秦怎么坐着,怎么听人说话,怎么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看她怎么把穗穗画在地上的猫用粉笔描了一遍,因为快要被雨水冲掉了。看她怎么在五金店老板来之前把椅子摆正,因为老板每次坐下之前都要自己再摆一遍,老秦提前摆好了,老板就不用摆了。”

火车来了。奥罗拉抱着芦荟苗上了车。她站在车门口回过头来。

“堪维娅老师。我在莲池驻点坐了一年多,以为自己知道怎么坐了。来青岐五天,才知道自己坐得不够。回去之后,我把驻点门口的地面空出来,放一盒粉笔。”

车门关上了。列车驶出站台。

宁无佐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青岐山的方向,电视塔的银色塔身映着三月的阳光。山上的树开始返青了,从冬天的墨绿里透出一层新绿。

四月的青岐,梧桐树发芽了。春溪路两边的树在一-夜之间冒出一层黄绿色的嫩叶子。陶姐的早餐摊从门廊下面挪回路边,遮雨棚重新支起来。顾姐的修鞋摊也从驻点门廊下面推出去了,工具箱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着回到老位置。穗穗把画本从驻点里面搬到了门廊下面,蹲在地上画。冬天的画本画满了,老孙从杂货铺拿了一本新的,封面是硬纸壳,内页是更黄的草纸。穗穗在新画本的第一页画了驻点门口的三盆芦荟。第二页画了老秦坐在窗边的样子。第三页空白着。

“这页留给孟阿姨。她回莲池之后说要在驻点门口放粉笔。等她放好了,我画一盒粉笔。”

宁无佐蹲在穗穗旁边。“你怎么知道她放好了?”

穗穗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她会写信告诉我的。她走的时候我把地址写给她了。春溪路老孙杂货铺转孙穗收。”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回到家的时候,宁临在天台上。她没有画画,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着。宁无佐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妈。穗穗今天收到奥罗拉的信了。奥罗拉在莲池驻点门口放了一盒粉笔。彩色的。穗穗说她要画一盒粉笔,画在画本第三页。”

宁无佐看着远处的青岐山。电视塔的红灯刚刚亮起来。

“妈。奥罗拉在信里夹了一片芦荟叶子标本。穗穗把它贴在画本封面背面。她说这是莲池的芦荟,跟青岐的不一样。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莲池的芦荟叶片偏长偏窄,青岐的偏短偏宽。她摸一下就知道了。”

宁临把腿收上来盘起来。

“妈。穗穗才多大。她摸一下芦荟叶子就知道是哪里来的。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连青岐山上有几种树都分不清。”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在省城外婆家过暑假。你每天蹲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的鸽子。看了两个月。回来之后你能认出每一只鸽子。哪只翅膀上有白毛,哪只尾巴短一截,哪只喜欢站在水箱左边。”

宁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不记得了。”

“你大母记得。她说你从省城回来之后,在院子里用粉笔画了一只鸽子。画完之后站起来说,这只是水箱左边那只。”

宁临的耳朵尖红了。

五月。凌霄花开了。

院墙上那棵老藤今年的花比去年还多。宁波平说是因为宁建设冬天多埋了一次肥。橘红色的花朵从藤蔓上垂下来,把整面院墙盖得密密实实。穗穗那盆芦荟从厨房窗台下面搬回了院墙根,跟凌霄花并排。三盆芦荟排成一排。定阳的两块石头放在芦荟盆旁边。海川的海螺放在石头旁边。莲池的芦荟叶子标本贴在穗穗的画本封面背面。

宁无佐每天傍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宁建设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大母。盛如松在青岐待了十五年。我待了十四年。明年就十五年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十五年不是一个数。是驻守处那栋楼里的每一级台阶都被你踩过了。是春溪路上的每一家店你都进去过。是穗穗从蹲在驻点门口画猫,长到能给奥罗拉写信。是丁椿从手热了害怕,长到能把芦荟分给别人。是五金店老板从坐在五金店里擦货架,长到每周去驻点坐三次。十五年不是时间。是你待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你的东西。”

凌霄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朵。橘红色的,飘飘荡荡地落在芦荟盆边。

“大母。盛如松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带走了青岐教给她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她后来待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长出了新的样子。你在定阳河滩上捡的石头,在莲池带回来的芦荟,在海川码头捡的海螺。这些东西本来是青岐的。但它们在别的地方长着长着,就长成了别的地方的东西。你再把它们带回来,它们就同时属于青岐也属于别的地方。”

宁无佐把海螺从芦荟盆旁边拿起来,放在耳边。螺壳里传来海的声音。

“盛如松带走的,大概也是这些东西。”

六月。督导员第四轮。这次轮到宁无佐去莲池。奥罗拉在驻点门口等着。驻点门口的地面上,用彩色粉笔画满了芦荟——单片的,成排的,开花的,不开花的。每一盆的边缘都画满了小刺。粉笔盒放在门廊下面,开着口,里面的粉笔被用得长短不一。

奥罗拉把宁无佐带进驻点。窗台上的芦荟已经排到了第七盆。奥罗拉说第六盆是青岐丁椿那株分出来的,第七盆是定阳顾纬寄来的。她把每一盆的来源写在标签上。莲池的孩子们来驻点的时候,会一盆一盆数过去,念标签上的地名。莲池,青岐,莲池,莲池,定阳,青岐,定阳。

“她们现在知道了。芦荟可以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到了新的地方,就长成新的样子。”

宁无佐在莲池待了五天。最后一天,奥罗拉带她去看了一个孩子家窗台上的芦荟。那孩子是去年发现的热量操控能力者。窗台上的芦荟长得很好,叶片饱满,边缘的刺硬硬的。孩子的母亲说,女儿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芦荟。她说芦荟叶子是凉的。看着看着,手就不热了。

“她今年复核过了。八十分。评审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能力控制稳定,心态平和。’”

宁无佐看着窗台上的芦荟。“心态平和。这四个字比八十分重。”

奥罗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离开莲池那天,奥罗拉送到车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不是芦荟叶子,是一小块布,深蓝色的,边缘用密密的针脚收过。布里包着东西。宁无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土。

“莲池驻点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的土。你带回去,撒在青岐的芦荟盆里。”

宁无佐把布包重新系好,放进口袋。火车来了。她上了车。

青岐站到了。宁无佐下了车,把莲池的土从口袋里掏出来。深蓝色的布包,奥罗拉收的边,针脚密密的。她回到家,把布包打开,把土撒在三盆芦荟的盆土表面。莲池枇杷树下的土,跟青岐的土混在一起。

宁临蹲在旁边看着。“妈。莲池的土,青岐的芦荟。”

宁无佐把布包叠好收进口袋。奥罗拉收边的针脚,跟宁临织围巾的针脚一样,密密的,拆过好几遍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整齐。她站起来。院墙上,凌霄花正在盛期。橘红色的花朵把整面墙盖得满满的。青岐山的电视塔在午后的光里亮着银色的光。老城区的屋顶铺展在下面。春溪路上,驻点的棉门帘换回了竹帘。老秦把竹帘挂上去的时候说,夏天了。穗穗蹲在门廊下面,画本摊在膝盖上。她今天画的是莲池的枇杷树。她没见过枇杷树,奥罗拉在信里给她画了一个大概的样子。穗穗照着画了,树上结满了枇杷,圆圆的,黄黄的。

宁无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宁建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

“阿佐。你十四年前刚接驻守处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排冬青还没这么高。”

宁无佐看着院墙上的凌霄花。“现在冬青长到窗台了。”

宁建设在竹椅上坐下来。母女俩并排坐着。凌霄花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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