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海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耳边。螺壳里传来海的声音。不是真的海,是螺壳内壁把周围空气的振动聚拢之后形成的回响。但听起来就是海。宁无佐把海螺放回口袋里。
她下了天台。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巾已经织得很长了,从她的膝盖一直垂到床沿下面。她还在织,针线在台灯下面翻动。宁无佐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宁无佐到驻守处的时候,把海螺放在了办公室窗台上。莲池的芦荟叶子长出了第二片新叶。定阳的两块石头并排放在芦荟盆旁边。海螺放在石头旁边。窗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曾姐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
“窗台快放不下了。”
宁无佐把海螺转了个方向,让螺口朝外。
“放得下。”
曾姐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台前面。她拿起海螺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定阳的石头摸了摸那道白线,放回去。最后她摸了摸芦荟的新叶子。
“莲池那片叶子是奥罗拉从母株上切下来的。母株是你去年带回来那片叶子长成的。去年那片叶子是奥罗拉从莲池驻守处的母株上切下来的。那盆母株是莲池后勤种来擦手用的。”曾姐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一盆芦荟,从莲池到青岐,从青岐到定阳,从定阳回青岐。分来分去,每一盆都长得很好。”
宁无佐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邮件。一封是省里发来的督导员工作总结通知。她扫了一眼,归档。一封是定阳顾纬发来的,说裁缝铺老太太的外女今天来驻点画了一台缝纫机,旁边画了一盆芦荟。宁无佐回了一个字“好”。第三封是季澜发来的,说魏姐把小沈派去海川新开的驻点当负责人了。小沈走的时候把永安巷驻点窗台上的杯子全部洗了一遍倒扣好。魏姐说她出师了。
宁无佐把这几封邮件看完,关了电脑。窗台上的芦荟在晨光里绿着。定阳的石头那道白线亮亮的。海螺的螺口对着窗户的方向。
春溪路上,老秦正在推开驻点的卷帘门。棉门帘掀起来挂在门框上。她烧上水,把窗台上的杯子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穗穗画的猫在地上,被早起的行人踩过,粉笔灰沾在鞋底带到了别的地方去。宁无佐拿起通讯器拨了老秦的频道。
“老秦。今天下午我来驻点。”
老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背景里有保温壶烧水的咕嘟声。“行。穗穗说今天放学要带一个新同学来。新同学也想学画猫。”
宁无佐把通讯器放下。窗外的冬青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青岐山的轮廓在十一月的晨光里很清楚。电视塔的银色尖端亮着一点光。驻守处的一天正在开始。
……
十二月的青岐,冷得透明。
天上没有云,阳光照下来亮得刺眼,但空气里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青岐山的轮廓在晴冷的天气里格外清晰,山上的松树墨绿墨绿的,山顶的电视塔银色的塔身映着天光,塔尖那盏红灯在傍晚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颗钉在灰色天幕上的图钉。春溪路两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在冷空气里,树皮上的裂纹被冻得发白。
驻点的棉门帘换成了更厚的一层,老秦从后勤仓库翻出来的,深蓝色,夹层里絮着棉花,沉甸甸地垂着,风再也掀不起来。门帘推开的时候带起一股暖气,进去的人都要在门廊下面跺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保温壶里的水烧得比秋天还勤,窗台上的杯子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老秦隔一会儿就擦一遍。穗穗放寒假了,每天上午就来驻点。她不再蹲在门口画画了——地砖冻得冰凉,粉笔画上去线条打滑。老秦在驻点里面给她支了一张小板凳,放在桌子旁边。穗穗坐在小板凳上,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画本是老孙从杂货铺里拿的,封面是硬纸壳,内页是发黄的草纸,本来是卖给学生当练习本的。穗穗用铅笔在上面画猫,画满了十几页。老秦有时候凑过去看,穗穗就把画本翻过来给她看。
“这只是驻点门口那盆芦荟旁边的猫。这只是在五金店货架上睡觉的猫。这只是跟着丁椿回家的猫。”
老秦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一只猫都不一样。芦荟旁边的那只蹲着,尾巴盘在身边。五金店货架上那只蜷成一团,眼睛闭着。跟着丁椿回家的那只走在路上,尾巴竖得笔直。穗穗把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着。
“这只还没画。我要等它来。”
丁椿是下午来。她妈丁凤英让她上午在豆腐坊帮忙,磨完豆浆点完卤压上豆腐,才能骑车过来。自行车车筐还是歪的,铃铛还是按不响,但她不喊“叮叮”了——她在车把上挂了一个从五金店买的小铃铛,黄铜的,用红绳系着,骑起来叮铃叮铃地响。老秦隔着棉门帘听见铃铛声,就把保温壶里的水续上。丁椿进来,先倒水喝。喝完了从口袋里掏出花生,两个人剥着吃。花生壳还是放在桌角堆成一小堆,走的时候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秦姨,我妈让我把豆腐坊窗台上那盆芦荟分了一株出来。她说放在驻点门口,跟穗穗那盆并排。两盆一起长。”
丁椿从自行车车筐里把分出来的芦荟苗抱进来。用报纸包着根,报纸被土里的潮气洇湿了一块。老秦接过去,在门廊下面找了个空花盆,把芦荟苗种进去,填上土,浇了一点点水。她把花盆放在穗穗那盆旁边。两盆芦荟并排蹲在门廊下面,一盆大一点,一盆小一点。穗穗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驻点里面,在画本上画了两盆芦荟并排蹲着的样子。
五金店老板现在每天下午都来。不是来办事,是来坐。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说话的时候杯子搁在膝盖上。她说理发店开起来了,老板姓苏,从定阳过来的,手艺好,价格公道,春溪路上的老太太们都去她那里剪头发。裁缝铺老太太昨天去了,剪了一个齐耳短发,回来的时候经过五金店,站在门口让老板看。老板说好看,老太太说苏老板的手跟她的手一样,稳。她说苏老板在理发店门口放了那把红色转椅,皮面裂开的地方用同色的线缝过了,缝得很仔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苏老板前天来五金店买东西,买的不是螺丝刀,是一把小铲子。她问苏老板买铲子干什么,苏老板说理发店后面有一小块空地,想种点东西。她问种什么,苏老板说种芦荟。她说芦荟不用买,驻点门口有,去跟秦姐要一株分出来就行。
老秦第二天就把丁椿那盆新分出来的芦荟又分了一株,用报纸包着根。老板来的时候老秦把芦荟苗递给她。“给苏老板的。”老板接过去,把芦荟苗抱在怀里。她那天在驻点坐得比平时久,杯子里的水续了两次。
“秦姐。我母亲以前也种过芦荟。在省城,她住的那个房子的阳台上,种了一排。我去找她那年,芦荟长得很好,最长的叶片垂到阳台外面。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手搭在芦荟叶子上。我没有回头。”老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苏老板的理发店,我以后会多去。不是为了剪头发。是为了看那盆芦荟。”
她掀开棉门帘走了。门帘落下来,带进来一股冷风。老秦把她的杯子收过来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
十二月中旬,省里来了通知。督导员制度明年继续,第一批督导员重新调配,青岐的堪维娅列入常驻督导组,每季度下去一次改成每两个月下去一次。通知的附件里有一份新的督导员名单,宁无佐在上面看见了顾纬的名字、魏姐的名字,还有奥罗拉的名字。她把名单看了两遍。四个人,青岐的,定阳的,海川的,莲池的。从被督导到督导别人,奥罗拉用了不到两年。宁无佐把通知放下,看着窗台上的芦荟。母株旁边,莲池带回来那片叶子长成的植株已经分出第三盆了。三盆芦荟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大大小小的陶土盆。曾姐说不能再分了,窗台放不下了。宁无佐说分出来的送到驻点去,驻点门口现在只有两盆,还能放。
傍晚,宁无佐去驻点的时候把新分出来的一盆芦荟带过去了。老秦把它放在门廊下面,跟穗穗那盆、丁椿那盆并排。三盆了。穗穗蹲在三盆芦荟前面,在画本上把它们画下来。她画得很慢,每一片叶子的弧度都描了好几遍。
“宁阿姨,三盆了。明年会不会变成四盆?”
宁无佐蹲在穗穗旁边。门廊下面的地面被老秦扫得干干净净的,芦荟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
“会。”
穗穗把第四盆也画上去了。画本上,四盆芦荟排成一排,最外面那盆她用虚线画的,表示还没来。
宁临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数学及了格,比及格线高了三分。她把卷子拿回来的时候,宁波平正在厨房里炸带鱼。宁临把卷子放在灶台上,宁波平看了一眼分数,把刚炸好的一段带鱼夹到她嘴里。带鱼烫得宁临嘶了一声,嚼完了又伸手要了一段。
晚饭吃的是带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宁建设吃带鱼吃得很仔细,先把两边的刺咬掉,再吃中间的肉,最后把中间的骨头嘬干净放在碟子边上。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嘬干净的鱼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