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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与城 第12章 第 12 章

作者:娲x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1 13:46:36 来源:文学城

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镜面上。

镜面是凉的。

她调动了“镜”。能力在体内苏醒的感觉,像是某个一直关着的阀门被拧开了。能量从深处涌上来,经过胸口、肩膀、手臂,从掌心流出去。镜面开始发光,很微弱的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线。

不是编织者描述的那种深蓝色。她看到的只是镜面上显示出来的能量图谱——自己的能量是底层的,稳定,缓慢地流动着,像很深的水。在这层底层的上面,浮动着许多不同的颜色。有的是淡金色的,是几年前复制过一个光系能力留下的。有的是青灰色的,是复制过的一个风系能力。有的是深红色的,她已经不记得是从谁那里复制的了。

那些颜色不是盖在上面,而是悬浮着,各自占着一小片区域。底层的深色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

宁无佐把手从镜面上拿开。光消失了。镜子里只剩下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站在那儿。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来。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清册的照片还开着。

宁无佐关掉照片,打开驻守处的排班表。下周的排班还没排完,小卢的假要调,曾姐下周三要去医院复诊。她把几个人的名字在表格里拖来拖去,最后排出了一个勉强能运转的方案。

做完排班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宁无佐听见楼上楼下陆续有了声响——宁建设午睡起来了,在二楼走动。宁临的房门开了,拖鞋的声音从三楼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宁临的门开着。她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没在动。宁临正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动。

宁无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宁临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

“妈。你站在门口不说话的样子跟姥姥一模一样。”

“一家人,正常。”宁无佐靠在门框上,说:“我在思考。”

“想什么?”

“想下星期的排班。”

宁临把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你在撒谎。”

宁无佐没有否认。她走进去,在宁临的床沿上坐下来。宁临的房间比她的乱得多——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椅背上搭着换下来的校服,墙角的书包张着口,地上有一只袜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课程表,边缘翘起来了。课程表旁边是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是去年秋天宁临和同学的合照。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姥姥今天中午没回来。”宁无佐说。

“她说今天食堂盘点,要晚点。”

宁无佐点了点头。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临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咱家没有哪一个选择找个伴侣。”

宁临把笔放下了。“记得。你说因为不需要。”

“你现在怎么想?”

宁临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宁无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还是觉得不需要。”她说,“我有你,有姥姥,有大母。我有同学,有老师。食堂打菜的那个阿姨每次都多给我半勺肉。春溪路口修鞋的那个人看见我会点头。我觉得我并不缺乏什么。”

宁无佐看着她女儿。十四岁。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作业很多”差不多。

“我不是在问你缺不缺。”宁无佐说,“我是在问你怎么想,毕竟咱们家一脉单传,很多这种家庭都会找个伴侣。”

宁临想了想。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墙上的课程表吹得翻起来一角。

“我觉得,”宁临慢慢地说,“咱家就像一棵树。只有这一棵,但它自己长,自己开花,自己结籽。籽落在地上,又长出一棵。不需要别的树来支撑。”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宁无佐说。

宁临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作业本。笔拿起来了,但没有马上写。

“妈。那个看见线的人,她叫什么?”

“代号编织者。”

“编织者。”宁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是编织别人的线,还是编织自己的?”

宁无佐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宁临的头发扎歪了,发圈是深蓝色的。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不知道。”宁无佐说。

宁临没有再问。笔落在纸上,开始写作业了。沙沙的声音,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宁无佐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从天台的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晃。远处的青岐山在午后的光线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电视塔那盏红灯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她下了楼。宁建设在二楼客厅里坐着,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书。茶几上放着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宁无佐在宁建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大母。”

宁建设抬起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她。

“我今天在资料室看到了档案馆的移交清册。”

宁建设把书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力度的事情。

“看到哪一条了?”她问。

“QS-0742。”

宁建设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条备注,”宁无佐说,“是你自己要求写上去的吗?”

窗外的光落在茶几上,照在搪瓷缸子的红字上。“青岐市档案馆”几个字被磨得只剩轮廓了。

“是。”宁建设说。

“为什么?”

宁建设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搪瓷缸子。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1965年,”她说,“我三十二岁。在档案馆干了三年。有一天,登记处的人来归档新材料,我跟她们聊天,说起我做的梦。那个人很认真,说要给我登记。我说不用,她说按规定有异能表现就要登记。我说那你备注一下,就说没有验证过。”

“为什么不让验证?”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验证了,就要定级。定了级,就要分配。分配到哪里,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那个时候缺人。”她顿了顿,“我那时候刚生了你妈。你大母没有别的本事,档案整理得好,但也就这样了。如果定了级,分到别的地方去,我妈死的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也麻烦。不如就在档案馆待着。”

宁无佐听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那条河,”宁建设说,“我没过。是因为很难过去,也是是因为河这边有我要守的东西。”

“你过了河。你在河那边待了十二年。你守的东西比我多——你守着一整片城区,守着你女儿,守着你妈,守着我。你身上那些别人的颜色,不是盖住了你,是你把她们都背在身上了。”

宁无佐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木扶手被磨得很光滑,凉凉的。

“大母。那个来问你档案编号的人,姓方的那个。她后来联系过你吗?”

宁建设摇了摇头。“没有。我给她留的那个电话,是驻守处传达室的。我让她打那个电话,她没打过。”

宁无佐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跟其她信息放在一起。省档案馆的人,来问四十年前的异能者档案,问完了不留有效联系方式,也不跟进。这不像是核实档案,更像是确认某件事。

“大母,你的档案如果还在省档案馆,我托人查一下。”

宁建设想了一下。“不用查。档案在那里,谁看了,为什么看,看完了要做什么,你查不到的。”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书。

“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你查也查不来。”

宁无佐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了楼。

院子里,宁波平刚回来,正在把电动车推进来。车筐里装着菜,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她看见宁无佐从楼上下来,把菜拎出来往厨房走。

“晚上吃鱼。菜市场今天鲈鱼不错。”

宁无佐跟着她走进厨房。宁波平把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槽里冲洗。鱼是杀好的,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眼睛还是亮的。

“妈。我今天查到了大母当年的异能登记档案。”

宁波平的手没有停。她把鱼翻过来,冲洗另一面。

“你大母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宁波平把鱼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刀落下去很干脆,每一道的间距都一样。

“你大母那个人,”宁波平说,手上没停,“一辈子没让人操心过。不是不需要人操心,是她不让人有操心的机会。”

她把姜切成片,蒜拍碎,葱切段。动作很熟,切出来的东西大小均匀。

“我小时候,”宁波平把切好的配料码在盘子里,“有一次发烧,烧了好几天。你大母白天上班,晚上守着我,一-夜一-夜地不睡。我烧退的那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了。后来档案馆的人跟我说,她那天在档案架之间站了一上午,一份档案都没整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宁波平把鱼放进盘子里,铺上姜片和葱段,淋上酱油。

“你大母这辈子,能自己扛的事情,从来不让人帮忙扛。她的异能是那条没过过的河。她选择不过,不是因为怕水,是因为河这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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