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宁无佐说,“至少现在不想。但我让学校把临临的体检记录发给我看了一下。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记录。按照省里的标准,异能潜力在潜伏期也会有细微的生理指标偏移。她没有。”
季澜把手里最后一段油条吃完,擦了擦手。
“所以你昨天说的那个千分之三的风险,不用冒了。”
“暂时不用。”宁无佐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大口。
季澜点了点头。她把茶叶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壳。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片完整地落在餐巾纸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在海川见过一个案例。”季澜说,“母亲是异能者,女儿也是。母亲的能力是力量强化,女儿的能力是速度强化,完全不同的类型。女儿觉醒的时候,母亲在出任务,不在家。女儿自己处理的,发了两天高烧,第三天好了。后来检测,能力稳定,没有后遗症。”
宁无佐听着。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放心。是让你知道,就算有一天临临真的觉醒了,她也不一定需要你在旁边。她自己能处理。”
宁无佐把豆浆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豆浆渣,她用筷子搅了搅。
“季澜,你有没有孩子?”
“没有。”
“那你说的倒是挺有道理。”
季澜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接近笑的表情又出现了。“道理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
陶姐端着茶壶过来续豆浆。宁无佐把碗推过去,季澜也推了过去。陶姐一边倒豆浆一边说:“宁姐,今天带朋友来,这顿算我请的。”
“不用。”宁无佐说。
“我说请就请。你在这一片帮过我多少忙,我请你朋友吃顿早饭怎么了。”
陶姐说完就提着茶壶走了。季澜看着她的背影,问:“你帮过她什么?”
“前年她摊子被人砸了。不是冲她来的,是隔壁两家店有纠纷,她夹在中间遭了殃。我过来看了看,帮她把事情理清楚了。就是跑了几趟派-出-所,调了几份监控。”
“这种事驻守处也管?”
“按规定不管。但青岐就这么大。”宁无佐喝了一口新续的豆浆,“你今天早上吃的油条,是陶姐炸的。陶姐炸油条的手艺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是青岐本地人,年轻时候在国营食堂干过。这些跟我驻守处的工作没关系。但如果陶姐的摊子没了,春溪路的早晨就不一样了。”
季澜端着豆浆碗,没有喝。
“你把辖区当成自己的家在管。”
宁无佐想了想。“不是当成家。是当成一个我得一直待下去的地方。待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工作什么是过日子了。”
吃完早饭,宁无佐骑电动车送季澜去高铁站。青岐的高铁站在新城区边上,是前几年刚建的,白色的大棚顶,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落在地上的海鸟。宁无佐把车停在送站口,季澜从后座拿下装备包背好。
“到了海川给我发个消息。”宁无佐说。
“行。”
季澜站着,没有马上走。她的目光从高铁站的白色大棚移到远处的青岐山上。早晨的太阳照在山体上,岩石和植被的纹理清清楚楚。
“堪维娅。”
“嗯。”
“编织者说的那些话,关于你能力的那些。我不懂因果线,但我在海川跟因果类异能者打过几年交道。她们说的话,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她们说的话都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是重要的。”季澜把装备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她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习惯把看见的东西说出来。但看见什么和那东西值不值得被看见,是两回事。”
宁无佐握着电动车的把手,没有发动。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季澜说,“我是在告诉你,别让她看见的东西变成你看见的东西。你的能力是‘镜’,镜子是用来照的,不是用来存影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高铁站。
宁无佐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季澜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人流里。然后她发动车子,掉头,往老城区的方向骑去。
骑过青岐桥的时候,她把车停在桥边,下来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叶子。河对岸是老城区的轮廓,高高低低的屋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某栋楼顶升起来的鸽群。
镜子是用来照的,不是用来存影的……
宁无佐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必出金句的决心呢?
然后她上了车,骑回驻守处。
驻守处的一天已经开始了。周姨在门卫室里浇花,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小卢在前台接电话,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宁波平在后勤办公室门口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宁无佐停好车,从车筐里拿起一瓶酱油——昨天买的,放在车筐里忘了拿上去。
她把酱油递给宁波平。
“早饭吃了?”
“吃了。和季澜在陶姐那儿吃的。”
宁波平接过酱油瓶看了看标签。“就是这个。你大母早上还问我酱油买了没有。”
宁无佐走进驻守处大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卢捂着电话话筒朝她说:“宁姐,省里刚发了文过来,说今年的英雌等级复核下个月开始。让我们把材料准备好。”
“知道了。”
她上了楼,走进办公室。窗外的冬青还是那个颜色。桌上的照片里,宁临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表情不太情愿。
宁无佐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省里发来的英雌等级复核通知。她点开看了看,内容和往年差不多。能力测试、体能测试、心理评估、实战模拟。四项加权,六十分及格,八十分良好,九十分优秀。
她每年都是良好。不高不低,刚好跨过八十分那条线。有一年考了八十三,有一年考了七十九,补测了一次才过。后来她摸到了规律——她的“镜”在能力测试环节的表现,取决于考前三个月内接触过什么样的异能。如果运气好,接触到了容易理解和复制的类型,分数就高一些。如果运气不好,接触的都是她理解不了的复杂能力,分数就低一些。
捻不严谨,但从结果来说也没什么问题。
宁无佐把通知下载到桌面,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复核材料”。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过了十几秒,季澜回了一个字:“嗯。”
宁无佐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复核材料。她把去年的测试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在能力测试那一栏停了一下。去年的成绩是八十二分,考前她接触过的最复杂的能力是定阳市一个英雌的“空气密度调节”。那个能力她理解了大概四成,复制出来能改变身边小范围内的空气阻力。测试的时候,她用这个能力把一个铁球的下落速度减慢了些。
考官在评语里写了“控制精细,但影响范围有限”。
她把去年的评语又看了一遍。
“控制精细,但影响范围有限。”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照在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有点反光。她伸手把屏幕的角度调了一下。
影响范围有限。这几个字可以刻在她的墓碑上。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个念头不太吉利,把它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上午十点,宁无佐去了一趟三楼的资料室。资料室在走廊东头,对面就是关押过编织者的房间。那间房间的门还锁着,门口贴了一张临时封条。宁无佐经过的时候没有停。
资料室的管理员姓曾,五十四岁,在驻守处干了二十年。她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桌面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曾姐,帮我调一下六十到七十年代青岐市的异能者登记档案。”
曾姐从绿萝后面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六十年代?那些档案早就移交到省里了。我们这边只有移交清单。”
“清单也行。”
曾姐站起来,走到一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三个柜子的抽屉。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吹了吹上面的灰。
“这是移交清单的复印件。原件跟着档案一起交上去了。”
宁无佐接过档案袋。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青岐市异能者登记档案移交清册”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宁建设的手笔。她认得大母的字——方正,笔画不连,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很稳。
她抽出里面的清册。几页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档案编号、姓名、登记日期、移交日期。最早的登记记录是六十年代初的,最晚的是七十年代末。每一行的最后都有一个移交确认栏,盖着省档案馆的红章。
宁无佐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编号,姓名,日期。大部分名字她都不认识。偶尔有几个,她隐约记得在青岐的老街坊里听过,但人对不上号。看到清册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编号 QS-0742,姓名宁建业,登记日期 1965年4月。
宁建业。宁建设。
大母的名字在清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