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64章 分离之症

有一件事，即便是在百门家族，也只有极少的人知道。

这件事就是：百门雁从很早以前，便犯了一个奇怪的病，那就是他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变成另外一个性格大为不同的人。

一开始师父怀疑过是邪祟上身之类闻所未闻的事，但后来发现不是。

因为每一个不同性格的百门雁，无论智力武功医术才学，都一如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百门雁，也拥有所有的记忆，甚至，他们还知道彼此的存在。

不过每次只能是其中一个出现，其他的则有的活跃有的沉睡，活跃的还能跟自己在脑中说说话吵吵架。

师父觉得这可能是三魂七魄分离之症，但他冥思苦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治疗的好方法。

师父去世后，身为百门家医术第一人的文仲，接着冥思苦想，但依然没什么用。

值得庆幸的是，后来百门雁的情况渐渐好一些了。

因为那些个“他们”开始逐渐沉睡，有的极少出现，有的干脆很久很久没有再出现了。

近几年，基本只剩下一个“他”还活跃着。

百门雁在深受“他们”困扰的时候，曾经和文仲探讨过那味虎狼之药。

那药的功效，是令身体内的“他们”全都彻底沉睡直至消失，独留下他本人。

但因这药隐患太大，所以他一直没有决定要用。

后来情况慢慢好转后，就更没有再提这件事了。

直到前几天，他突然提出，要吃这个药。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

所以文仲怀疑，会不会眼前这个，其实不是他，而是“他”。

所以才有此一问。

要真是“他”的话，文仲就要考虑考虑了。

因为那个“他”做事容易感情用事，不够冷静。

百门雁见他怀疑，便只好将这段时日“他”做的那些事都一一说了。

文仲听了，不由叹气。

按这样说来，他便能理解百门雁了。

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本来就是步步险境，如履薄冰，实容不得另一个“他”这般行事。

这一次黎城之行都差点死了。

文仲叹完气，又问道：“那他……知道么？”

百门雁点头：“知道。他也是同意了的。”

那个“他”自黎城自动退出后，便一直处于深深地自责中，甚至自己也觉得自己可能消失了更好。

所以，眼下正是他吃药的最好时机。

不然若是那个“他”剧烈抵抗，此药的效果便要大打折扣，隐患也会增多。

反之，“他”若肯配合，那便会事半功倍。

文仲闻言，放心了一些：“那就好。”

但他还是不肯放开手中药盒：“我最后再问一句，你当真要吃这个药？那样你也许就……。”

百门雁一丝犹豫都没有：“同我周城血债相比，所有一切，都不足一提。”

文仲眼睛有些发涩，叫了一声“师弟”，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了。

终是把药盒给了他。

百门雁道：“多谢师兄。”

百门雁坐在马车上，看着手中的药盒，出了一会神。

吃了这药之后，那个“他”和所有的“他们”，便会从此消失不见了。

不会后悔。

但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实在太多了，并不是仅仅一起住在一个身体内那么简单。

他能真切地知道“他们”的想法，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并受到影响。

百门雁一直认为，他本人是冷静又平静的，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些情绪，其实都来自于“他们”的影响。

“他们”不一定要出来才能影响他。

譬如说，他遇到一件事，“他们”会在他脑海里觉得“啊，真开心。”，于是这个开心就会传递过来，令他也感觉到一些开心。

虽然他很清楚开心的是“他”，不是他。

有时候，这种影响甚至可以达到一个非常高的地步，会让他产生“这会不会就是我自己的想法？”这种念头。

当然，这种时候不多，因为一旦他下意识抵抗这种影响，它就会变得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他其实很少抵抗。

他任由“他们”带给他各种影响，只要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唯一非常抵触过的，大概就是

那个“他”喜欢景阳这件事。

喜欢这种情绪实在是太过于强烈，非常容易影响他，也非常容易让人变得不理智，不冷静。

并且防不胜防。

有时候甚至连他本人都不易觉察到。

所以他会时刻提醒自己：那是“他”，不是他。

得得的马车声中，百门雁出神了好一阵后，不由又想起了他和景阳之间的过往。

他和她，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五遇见的。

当时，他将小船停在周城护城河下游的中央，焚香烧纸，祭拜曾经的亡魂。

正在烧纸的时候，船身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警觉地看过去，发现居然是一个人，一个浮在水面，死死抱着一块木板的年轻姑娘。

有血水在她身周荡漾，很明显，她身上正在流血。

她似乎意识不太清醒，既没发现自己撞到了一艘小船，也没发现有人在看她。

河岸上远远地有人追杀过来，喊：“她中了刀，一定跑不远！”

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竟放开了木板。

眼看着她的身体沉入水中，他冲过去，弯腰俯身，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上来放在船上。

他对摇船的属下道：“别让他们发现，走！”

属下的臂力了得，他一撑篙，小舟便如飞而下，那些人哪里还看得见他们？

他就在船上开始替她疗伤，然后发现她身中数刀，深可见骨，特别是其中一刀居然刺到了心脏上，虽然并没有刺穿，但也极度凶险，而且因为失血过多，眼下她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昏迷之中。

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少女，身上带着这样重的伤势，却还能坚持这么久，当真是不易。

这样的她，若不是被他所救，恐怕救了也是白救，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死。

当然，就是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这种一定能救过来。

他将她粗略治疗了下后，带到了西池，放在一处隐秘的地方。

毕竟，有人追杀她，将她放在百门家，怕不是会泄露行踪。

他请师兄文仲帮着把她心脏上的刀拔出来后，其他后续治疗便都是自己来做了。

他的医术虽不如文仲，但在百门家也是拔尖的人物。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会过去帮她治疗，开方煎药，针灸……他密切地关注着这个病人。

因为她的伤势实在太重，大意不得。

好在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念，哪怕在昏迷中也会喃喃自语：“不，我不能死……不能死……”

大概因为这强烈的求生意念，加上文仲和他的医术，她便当真撑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后来，她醒了。

他也不知怎的，告诉了她他的另一个名字——姜渊。

反正说了也没太大关系，现在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姜渊是谁。

她当然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感激他，信任他，但却不会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她不卑不亢地同他相处。

百门雁身边，很少有这样的女子。

外头的大多数女子见了他，不是因为他的脸花痴，就是卑微自愧。

而他那些属下们，大都只是对他敬畏有加，唯命是从。

就连蔷薇，对他也是既爱又怕，恭恭敬敬。

但她没有，她对他，就像一个平等的朋友。

同这样的人说话很舒服，那怕她并不是很喜欢说话，甚至也不怎么笑。

当然，这也能理解。他查过了，知道中秋之夜她遭受了怎样的灭顶之灾。

她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但她极度自控，并没有动不动就伤心流泪，痛哭失声。

她也不像其他年轻女子那般娇气，因为伤在内里，所以为了方便药物渗入，不能让外面的伤口早早结疤，一旦结疤就要撕开，每次重新撕开伤口的时候，一定痛得不行，但她从来不会喊痛。

她最多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身体麻木无力，只能躺着。但她却从不抱怨，总是努力活动脚趾头和手腕，力求尽快恢复。

他欣赏这样的人，所以对她亦发尽心。

但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不哭不闹，压抑得狠了，所以她有时候会突然不能自己的陷入极度痛苦的疯狂状态。

这时候的她，全无清醒意识。

她会难过地揪着胸口的衣襟透不过气来，会流泪不止，会逮着个人就咬，会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吼声……各种各样的状况，每次都不尽相同，但大抵就是那些，然后一顿折腾后，吐血，昏迷，病情加重。

他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隐隐作痛。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疼。

那是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那个心疼的人不是他。

而是“他”。

可能是因为，“他”虽然不怎么出现，但却把他们的相处全程看在了眼里。

所以，不知不觉中，“他”竟喜欢上了她。

甚至可能，他和她相处以来的那些“舒服”“欣赏”之类的情绪，其实都来自于“他”和“他们。”

他百门雁又怎么会有那些多余的情绪呢？

总之，从此以后，“他”开始积极地争取出来。

因为“他”想亲手照顾她。

他便同意了。

所以后期照顾她的，几乎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