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53章 地牢

何良站在后面，微眯着眼，看着雨幕中渐渐变小的身影。

身旁一名侍卫感慨道：“驸马对公主当真上心。”

何良望了望天，拿下头上的斗笠，整个人也暴露在雨中。

“我们是公主府的侍卫，自当与驸马随行。”

他将手中斗笠一扬，扔得老远：“走吧！”

侍卫们向来以他马首是瞻，便也纷纷扔下斗笠，紧随其后。

当然，扔斗笠这动作并非耍帅。斗笠平时还可以遮些雨，但真正要急行路的话，这东西反而碍事。

清平王在后面见了，什么反应也没有，就似没看到一般。

“哼！”他身旁的随从倒是看不过眼，气道：“王爷让歇息，他们一个个却这样子，这不是明摆着对您不满吗？”

清平王却不恼：“他们去他们的，我们歇我们的，有什么相干？”

他说着还悠哉悠哉喝了口茶：“本王若像你这般气性大，哪能有这许多年的清闲自在？”

安王府，地牢之中。

景阳狼狈地趴在地上，血腥味在整个牢房中弥漫。

那几个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隔壁的穆信顾不得自己屁股是开过花的，用力撑起来，靠近景阳这边的铁栏杆。

“喂，你还好吧？”

景阳没说话。

她还睁着眼睛，却没有什么反应。

很有可能是受惊过度，再加上太痛了，所以暂时失去了知觉？

毕竟，她除了一开始惨叫了一声，后来甚至都没有再哼一声，也没有哭。

正常年轻姑娘都不可能这么能扛。所以她八成是失去了知觉。

穆信咳了一声：“唉，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对你下手……”他干巴巴地安慰道：“不过，你也想开点，其实也没多大点事是吧？这点伤对我们习武之人来说那就是小意思。”

大概觉得用语言安慰毫无诚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二皇子让人偷偷给我塞的伤药，你先用着吧，毕竟血老是流也不是个办法。”

小瓷瓶“咕噜噜”滚到了景阳身前。

穆信本来还以为她要过好一阵才能恢复知觉给自己上药，谁知他却看到她很快就拿起它，慢慢地坐起来，开始往手掌上撒药。

而她左手手掌上，一根小指已经没了大半截，被刀切得整齐的断口处，有不断涌出的鲜血，和白生生的骨头。

血一直流，药粉一撒上去就被冲开了，一撒上去就被冲开了。

穆信教她：“找个绳子把断指根部扎紧，不然药都上不了。”

景阳四下看了看，这牢房里除了些发霉的稻草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咬住衣角，用力一撕，撕了条衣衫下来，再用它扎紧断指根部。

血果然出得少了，她再把药粉厚厚的撒上去，伤口处终于看不见白生生的骨头和血肉模糊的皮肉了。

做完这些，她朝穆信说了声多谢，又趴在了地上。

俗话说十指连心，如今手指被斩断，自然痛得很。但她其实没别人想的那么怕痛，她这么趴着，是因为身体有些虚弱，支持不住了。

穆信见她这样，忍不住说了句：“你果然是个假公主。”

景阳的姿势完全没动，但眼珠朝他这边转了过来。

穆信解释：“一个身娇肉贵的公主，被人砍了手指，会连滴眼泪都没有吗？”

不仅没哭，还能冷静地给自己包扎上药。这像是一个公主能干的事？

景阳闭上眼，一副懒得和他说话的样子。

穆信也不知说什么好，估计说了景阳也没心思听。

他干脆又趴回地上，安抚自己一直在抗议的受伤的臀部。

他一边趴着，一边想，安王是真的要把那截断指送给太后吗？

以后每天都会来切掉这个假公主身上的某一部分，然后都送给太后？

可公主都是假的，太后看了会心疼吗？哦不，可能太后不知道她是假的。

但就算如此，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吧？

要杀就一刀杀了，这一点点的切，怎么都觉得有些……反正他不喜欢事。

想到对面的景阳每天都要少一根指头，直到十指全无，然后再到手掌，手腕，手臂……从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一点点残缺破烂……唉，可真是渗人。

两人这样各自趴着，也不知趴了多久，景阳突然开口了。

“你不觉得，安王待我有些奇怪么？”

穆信道：“哪儿奇怪了？”狠是狠了点，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毕竟，她是假公主。

景阳道：“倘若我当真是假的，那安王不应该第一时间关心真正的公主去哪儿了吗？”

因为没什么精力，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而我又是如何冒充公主的，背后有什么人？为何这些他都不想知道？甚至连审也不审，问也不问，就直接让人来割我的手指？”

穆信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此事确实有些奇怪。

但安王此人，他是摸不透的。

不仅他摸不透，连二皇子都摸不透自己这个叔叔。

谁知道安王心里有什么打算呢？

或许他就是想让这假公主害怕，所以先给她个下马威，然后到时候再问她话，也许她就什么都说了？

不过，他瞧她这样子，却不像是个会被轻易吓到的。

她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断指时，就像在看一碗白开水。

比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经常受伤的人还淡定。

既然她不是个会轻易招供的人，那不如……自己先套套她的话？

万一套出来什么，到时候也好凭此功劳为师兄求个情？

他套她的话，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他方才虽然给她伤药还安慰了她几句，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有些看不过眼罢了。

说到底他们的立场还是不一样的。

他想到这里，问：“反正你都已经暴露了，不妨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冒充公主？”

景阳还是之前那句话：“本宫没有冒充。”

手指都被切了，还不肯认？

穆信见此路不通，换了个说法：“行，那这么说吧，你能不能看在我方才给你伤药的份上，到时候万一招供了，能不能别拉我师兄下水？”

景阳道：“本宫就是公主，何来招供？”

“好好好，你真的是公主。”穆信无法：“那你万一扛不住被屈打成招，别拉我师兄下水怎样？”

景阳却还是摇头：“凭什么？本宫都屈打成招了，还管得着别人死活？”

她盯住穆信：“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当夜，景阳被拉去提审。

穆信在她被带出去的时候，一个劲的盯着她看。

景阳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你可千万记得不要拉我师兄下水啊。

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让他放心。

毕竟，她要他做的事情，他可是答应了的。

审讯室就在地牢的一头。

室内点着油灯，中间燃着一盆正旺的炭火，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上面斑斑迹迹的残留着黑红色的不知名物质。

整个审讯室充满了一股浓浓的陈旧血腥味和焦肉臭味。

令人不敢细思。

今日，只怕不能够善了。

景阳正寻思着，就被人一脚踢在膝弯，跪跌在地上。

“跪下！”

她跪稳了，抬起头来，然后就看见了坐在前面的人。

他大约四五十岁，眉毛粗犷，眼神锐利，脸上的沟壑线条分明，就像是用刀在岩石上刻画出来的一般。

他只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凌厉气势。

这个人，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告诉自己：这个人，一定就是安王。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这位王爷，但她就是知道——他就是安王。

他终于肯出面见她了。

她跪在那里，端正有度地行礼：“景阳见过叔叔。”

安王原本沉着脸坐在那里，听她这么叫，顿时怒了，一脚踢飞了边上的桌子。

桌子飞出去撞在石砌的墙壁上，立刻断成了好几截，可见他那一脚用上了不小的力气。

他怒指着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叔叔？给我掌嘴！”

有人上前，正反“啪啪”扇过来，手下力道甚大，直打得景阳腮帮子迅速红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痛。

但是她的注意力却停留在安王怒气冲冲的脸上。

安王可是曾经跟随元德帝东征西战，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大将军，泰山崩于前也未必会皱眉，却因为她喊了一声叔叔，就轻易发怒了。

为什么？

她不相信他是这么容易被激怒的一个人。

景阳被打完后，嘴角流血，头发散乱，看着她这个样子，安王似乎才舒坦了一些：“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公主？”

景阳被方才那十几个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却还是尽量保持着端庄，道：“我没有冒充，我就是景阳。”

这一回，为了避免他再次发怒，她没有再叫他叔叔。

安王冷笑了一声：“看来之前切你一根手指，还不够痛。”

左右上来两个人拉住了景阳的双手，按在前面的案几上，拿出锋利的匕首，悬在她的手上。

这匕首绝不是用来吓人的，景阳的手指可是已经被斩断过一根。

安王冷冷道：“本王再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阳扭过脸不去看手上悬着的匕首，却仍坚持原来的答案：“我是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