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46章 山雨欲来

追兵将领正在豫疑之际，已有见过景阳的士兵上前：“禀报将军，那位确是景阳公主。”

青年将领手上稍一用力，景阳吃痛一声，脖子上已经渗出细细血印：“放还是不放？我数三下。一，二……”

二皇子没抓着，还害死了景阳公主？这等罪责万万担不起，追兵将领不敢再犹豫：“住手，放人！”

青年将领用手一提，带着景阳跃上一匹马：“走！”

剩下的一百多士兵侥幸捡了一条命，走得飞快。

跑出十余里的时候，青年将领又带着二十余人与大队伍分离开来，走了另一条道。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山野之处，现出一座草庐，庐边溪水潺潺，一只母鸭带着一队小鸭子在上面嘎嘎游划，好一副清闲自在的画面。

一行人奔至草庐前，终于停下，青年将领带着景阳下马，然后单膝着地，一副请罪的模样：“事出突然，让公主受惊了，还望公主莫怪。”

景阳在马上颠簸许久，脸色发白，几乎站都站不稳，只能坐于旁边一块山石之上，不住喘息：“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到底出了何事？”

青年将领道：“在下穆信，乃是二皇子府中侍卫。至于事情原由，请容在下待会再述。”

他说着站起身来，手中紧握长剑，望向景阳身后的某处：“出来吧。”

那处阴影里原本空落落的，他这一喊，那里便凭空冒出了一人。

黑衣黑眸，正是景阳的暗卫明嘉也。

穆信见了明嘉也，稍诧，然后一抱拳：“师兄，别来无恙。”

啊？原来这两人还是师兄弟？那就好说话多了，景阳想到这里，心中一松。

可是她还没松上一会，就见明嘉也一声不吭地一挥手，一把锋利的尖刀便无声无息袭向穆信。

穆信飞速退后，肩膀上还是被划出一道伤痕，血流如注。

他喊道：“师兄！”

明嘉也一招突袭伤了他后，未再发招，也没有收去手中尖刀：“穆信，你我虽有同门之谊，可是如今各为其主，你休要怪我。你方才伤了公主，这便是我替公主还你的。”

穆信好像还挺明白事理的，一点没恼：“信得罪在先，不敢责怪师兄。”

明嘉也眼眸沉下：“既然如此，你也已脱险，我便带公主走了。”

穆信却举起手中剑：“师兄，方才那一刀是信还公主的，所以不敢责怪，但是你若要带公主走，却莫怪我不放。”

“为何？”

“二皇子如今危在旦夕，若放了公主，我们还有什么依仗？”

“若我一定要带走她呢？”

穆信握剑的手紧了一紧，任由肩上鲜血缓缓流下：“师兄若有把握带公主走，便不会此刻才现身了。”

他瞟了一眼明嘉也身后：“信虽不敢说能敌师兄，但是加上旁人，师兄想要带人走，却是万不可能。”

四名持刀之人不知何时已经呈阵列站在明嘉也身后，他们手握长剑，蓄势待发。

明嘉也望着穆信，不语。

穆信说得没错，他一人，是敌不了对方那许多人的。

所以之前他虽一直跟着，也没有现身，只想暗中等待时机。

他想到此处，只得收起尖刀。

他走到景阳身边，抬手查看她的伤势：“公主，只是小伤，待我为你上药。”

“无碍……”景阳一言未完，身子一软，已斜斜倒在他身上。

明嘉也猛然回首：“穆信，叫大夫！快！”

穆信也有些吃惊：“她怎么了？我方才那一剑只是稍稍用力，破了点皮而已，何至于如此？”

明嘉也道：“公主是旧疾发作，快点叫大夫！”

此时，草庐中走出一名青衫长袖、颇有风骨的老先生：“在下正是大夫，请将公主交给在下诊治。”

穆信点头：“师兄，这位就是当年隐退的太医院之首孟回春孟大夫。”

孟回春，当年医术冠绝太医院，元德帝驾崩之后便退隐了，许多人慕名求访而未得，不想竟住在这荒野地方的草庐之中，难怪旁人找不到了。

自己并不擅长医术，只懂些武林人士常有的外伤跌打药，所以明嘉也只能将景阳交给这位太医：“劳烦孟大夫。”

他人是交了，却仍不放心，想要跟进去，孟回春也没有阻拦：“你来也好，正好帮下手。”

室内十分简朴整洁，景阳被放置一处草席之上，孟回春为她把脉良久，沉吟片刻后，便为她在头上和脖子处分别扎了三根银针：“你请放心，公主只是太过虚弱，一路颠簸加上情绪波动，导致旧疾发作，并无甚大事。”

明嘉也不言，心中却无法释怀。

旧疾？公主府谁人不知公主的旧疾十分凶险？

等待景阳醒转之时，外面又有马蹄声到，明嘉也出去看了一下，见是二皇子一行来了，便又退回草庐之中。

景阳醒来之时，发现自己一人躺在草席之上，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不见，心中不由便有些没有安全感：“明嘉也？”

一道黑影应声而出。

景阳知道他是习惯性隐藏身形，松了一口气：“你在就好。”

明嘉也低下眼眸：“嘉也不能救出公主，实在惭愧。”

景阳摇头：“事出突然，他们又有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怪你？”

二皇子身为一国皇子，身边侍卫都是好手，明嘉也打不过他们是正常的。

只是这二皇子为何会逃出京城？

关于这一点景阳是不甚清楚的，不过依照目前情形来看，二皇子的人并没有对她起杀心，想来也只是抓了她好在关键时刻当人质使用。

她正寻思如何脱身之际，外面有人敲门：“公主，二皇子求见。”

明嘉也在瞬间隐身，景阳坐起：“皇兄请进。”

“皇妹身子可好些了？”

门一开，二皇子紫袍玉冠，已不复之前逃跑时的狼狈，显得彬彬有礼，颇有几分贵气。

二皇子身后，穆信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屋内搜索了一遍，不敢确定明嘉也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必是在房内无疑，所以他也不敢让二皇子只身进来。

“好多了。”

景阳之前匆匆见过二皇子一两次，并未打过交道，如今细细看来，觉得他眉目之间颇似太后陈岚。

二皇子面对这位最小的妹妹，脸上的表情有些愧疚：“皇妹，今日将你卷了进来，实在是事出无奈，为兄的这厢赔罪了。”

景阳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在别人手上，还敢说怪他不成？人家肯说些客气话已经算不错了。

她在心里叹气，只觉得自己今日相当倒霉，居然这么凑巧就在那个时候到了城门口，若是早到半刻或者晚到半刻，便没有这桩事了。

之前她还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但现在想想，这种事谁能又预料？

不过，她对这桩事也是相当迷惑：“这些先不说。不知皇兄为何要逃走？又何故被官兵追杀？”

二皇子长叹一声：“我若不走，恐怕便是第二个皇兄了。”

他已是二皇子，口中皇兄岂非便是当今圣上？为何说自己是第二个圣上？景阳更加不解了。

二皇子在穆信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补充道：“至于追杀我的人……皇妹大概不知，皇兄已经驾崩了。”

圣上驾崩？

景阳确然不知。之前高梦说过最近皇宫内似有异动，她一直并未太在意，不想竟是这件事。

但，圣上只有一子，尚在襁褓之中，他如今突然驾崩，按理来说，二皇子极有可能要接任皇位，为何现在他却要逃离出城？

“皇妹可是以为皇兄驾崩，我便能继位？”二皇子苦笑摇头：“那便大错特错了，母后觊觎皇权已久，怎会让我顺利继位？就算是继位，只怕也活不长，你看皇兄的遭遇便知道了，他才二十四岁便去了，若是我继位，不知又能活几年？更何况，她根本也没想让我继位。”

景阳闻言有些震惊：“皇兄莫是误会了？她到底是我们的亲生母亲……”

虽然她与太后陈岚并无甚感情，但总觉得虎毒尚不食子，陈岚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六亲不认的人。

二皇子却表情黯然：“是，她的确是我们的亲生母亲，可是，皇妹你还小，过去又一直身带宿疾甚少出门，所以不知道皇家的人情世故。有史以来，皇家的权势相争，莫不兄弟相残，父子反目，所以母后她想要除去我和皇兄，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叹息着摇头：“以前我还一直以为，史书是史书，大东是大东。我们一直兄弟和睦，父慈子孝，断不至如此。可是没想到母后她……皇兄驾崩，她密而不发，还遣了安闵来送我毒酒，若不是我当时机警，只怕皇妹此刻已经见不着我了……想当年皇兄初登大位之时，母后就想垂帘听政来着，可惜未能如愿，我以为她会就此罢了，但如今看来……她既能叫人杀我，恐怕皇兄的病，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在母后心中，与皇权相较，我等一干儿女，呵，恐怕无足轻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