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13章 狭路相逢

次日，周城有一个火爆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周城首富刘家，刘大小姐的未婚夫，号称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木之易，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亵裤被人扔进了刘家门前的臭水沟里，身上还扔着一副字：淫人妻女衣冠禽兽。

刘家虽然力驳流言说木之易只是被人污蔑陷害，但木之易的名字还是迅速变臭，关于他放浪形骸的传闻也多了起来，而刘家虽然口上为他辩白，但又据说实际上刘老爷相当生气，都不愿意见他。这一消息似乎更加证实了木之易的浪荡行为。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猜将他扔进臭水沟的人，就是刘大小姐本人。”

当小朱绘声绘色地告诉景阳这些事情的时候，景阳听着似乎很痛快，笑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高兴不起来了。

半晌才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我要出去。”

要是百门雁在，大概要立刻出声反对，毕竟昨晚景阳吐血晕倒，身体状况很不好，需要休养。

但是眼下他正巧不在。

景阳带着高梦和小朱，先来到了一处芦苇滩。

十里芦苇，影影绰绰，渺渺茫茫。

景阳坐在岸边，手里捧着一只乌灰的旧陶埙，看了好半天。

后来，她又把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埙声低鸣，顺着水流一起低缓流淌，悲凉断肠。

高梦站在她身后，身体挺得如同一杆标枪，但心里却有着莫名惆怅。

公主的埙声如此悲凉，似将人的魂都用愁水洗了一遍。

可公主之前昏沉了十年，按说经历单纯，为何一朝醒来却能吹出这样的曲子？

还是说，十年前的公主，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以至于十年后还记在心里？

小朱则听不出那许多名堂，她只知道，感觉好想哭。

一曲未完，埙声突然出现了破音，景阳把陶埙从嘴边放下，自嘲地笑了一下：“吹得太难听，所以老天都不想让我吹了。”

她说完，就将手中陶埙递给高梦：“来，帮我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高梦接过，一振臂，陶埙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看不见尽头的芦苇丛中。

景阳拍了一下手：“不错，扔得真远。不过这里不好玩，我们找个好玩的地方吧。”

景阳回城，在一处成衣店买了套男装给自己换上了。

她五官清秀舒展，此时身着男子衣冠也并不违和，只是显得俊秀非常。

加上她声音本就有些微微沙哑，这时再特意调低一些，听上去便男女莫辨，几可乱真。

十足一个少年郎。

看得小朱拍了好一阵马屁。

景阳就这样穿着男装又去了一处地方。

碧落院，烟花勾栏。

景阳找的这个地方果然好玩，连高梦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堂堂大东公主，居然跑到烟花之地取乐......谁不道一声奇。

小朱倒是挺想去的，毕竟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这会儿见到招牌，很是跃跃欲试。

虽说女子来青楼是不太好，可公主都敢来，她一个小侍女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可惜景阳指了指旁边的一家茶楼：“你，在这里等我。”

小朱好生失望：“是。”

景阳安排好小朱，看了眼不远处假装路人的几名侍卫，也懒得管他们怎么安排，就让高梦推着自己进去了。

高梦身为临时总领，进去前作了个手势，侍卫们虽不太乐意听他的，但到底是不敢不听，在后面点了点头。

因为一身有钱模样，景阳一进去，就受到了老鸨的欢迎，立刻给她在楼上安排了一间大房。

“姑娘们，出来接客了——”

老鸨一声喊，很快就呼啦啦涌进来一群红红绿绿，莺莺燕燕。

景阳对着高梦玩味地一笑：“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吧。”

高梦面无表情：“不必了。”

他以前都不喜欢这些，眼下就更没那个心思了。

景阳也不勉强：“行，你不要，那我就自己挑了。”

她信手指去，随便挑了六七个：“你，你，你……还有你，都留下。对了，你们会唱歌跳舞吧？”

“回公子，小女子们都会。”姑娘们欢喜地回道。

这位公子虽然腿脚不便，坐了个轮椅，人也比较瘦弱，但胜在摸样俊秀出手又很阔绰，一下就点了这么多姑娘，怎叫她们不欢喜？

当然，其实他带来的那位随从更好看更有男人气概，只可惜人家不愿意要姑娘。

很快，屋里美酒佳肴，轻歌曼舞，一派欢乐无边的模样。

景阳眯着眼睛，一仰头，酒液从高高提起的壶嘴中流入嘴里。

几杯下肚，她脸上便泛起一片粉红，原本苍白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身子渐渐开始飘飘然，眼前又有这许多美人唱歌，感觉似乎还不赖。

高梦站在景阳身后，跟眼前的画面格格不入，但他也没有要阻止景阳饮酒的意思。

女儿纯可算是全天下最甘醇最不伤身的酒，就是稍微喝多些也无大碍。

在姑娘们的歌舞中，景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醉意朦胧间，她拍手道：“好，你们的人都很好，不过你们的曲儿不够好，我来教你们唱一曲如何？”

“那敢情好，公子的一定是妙曲。”

景阳又仰头喝了一口，要了一张琴，一边拨弦一边指点她们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

这首诗词，其实常被人作曲吟唱，但景阳弹的这一曲，曲风与寻常大为不同，颇有特色，且很好听。

烟花勾栏中，可最是喜欢这种新颖又好听的曲子了。

青楼里的姑娘们争相学唱。

不远处的街道上，木之易正走过。

四周有人交头接耳。

“快看，那谁来了。”

“看起来一副读书人的样子，没想到内里……”

“别看他现在装模作样的，那天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时候，可狼狈了。”

“呸，有辱斯文。”

……

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些似乎刻意没有压太低，隐隐传入了木之易耳中。

但他却充耳不闻，仿佛那些人说的不是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哪怕一丝一毫，只保持着原有的节奏走着自己的路，清雅气度丝毫无损。

碧落院中。

姑娘们的学曲能力很强，不多时，便能合着景阳的琴声而唱。

歌声低婉悠扬，却又百转千回，别具一格。

随着歌声阵阵飘出窗外，楼外的街上，木之易原本不疾不徐的身形猛地一顿。

之前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他都似没听见，但这悠扬歌声却令他容色顿变。

就像突然被一道雷当头劈中了一般。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多么熟悉的曲子，但它并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它当真出现在了这里。

仍在阵阵传来的那么真切的歌声，告诉他这绝不是幻觉。

他抬头四望。

确定歌声传出来的地方后，他便拔足直奔了过去。

他跑得那样急，完全不避开地上的泥水坑，直接就跑过去，踩得鞋子满是泥水，衣袍也被溅上了泥水，全无之前淡然的模样。

碧落院的老鸨还没来得及招呼，木之易就已经蹬蹬上了二楼，直奔景阳所在的房间。

然后，“啪！”一声，他一脚踢开了门，站在门口厉声问道：“谁，刚才的曲子是谁唱的？”

屋里的歌声戛然而止。

高梦看着门口，微微皱眉，心道，他来做什么？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木之易。

姑娘们见木之易的口气有点吓人，都有些怕，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是我们唱的。”

“你们？怎么可能？”木之易失望之极。

少顷，他又问：“是谁教你们唱的？”

一片沉默。

没人敢出声。这人这么凶，要是说了是那少年郎教的，他会不会挨打？

景阳从木之易出现在门口起，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她这是，真醉得不行了吗？居然会在这里看到木之易？

不，就是他，不是什么醉了的幻象，她还没醉到分不清真假的地步。

他来青楼做什么？才被扔进臭水沟就又按捺不住色心了吗？

木之易还在问：“到底是谁教的？”

别人都不答，景阳挑了挑眉：“是我。”

“你？”

木之易打量着景阳，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景阳的嘴角带着几分讥讽。

“阁下急冲冲过来踢了我的门，不知到底有何指教？”

木之易一愣，自知方才的行为实在失礼，便恢复了平日的清雅斯文,单手抱拳：“是在下冒犯了，还请多多包涵。在下只是想请教一下，方才此曲从何得来？”

“抱歉，不便奉告。”景阳挥挥手：“送客，关门。”

眼看姑娘们过来要关门，木之易情急之下抢进一步：“此事对在下十分重要，还请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