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 第1章 初愈

青石高墙内，雕花朱窗外，三月的桃花开得分外灿烂。

有风起，落英飞舞。

朱窗内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间轻轻拈了片随风飘来的花瓣。

拈花之人长身而立，面若朗月。

真是诗一样的美景，画一般的美男子。

就连声音也是如此动听：“艳阳飞花，当真良辰好景。”

只可惜对面却十分不应景地“砰”一声摔出一只上好的青花瓷杯，落在地上碎片四飞。

“百门雁，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摔杯之人乃是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少女，她穿着一身丝绸素衣，此刻正半躺在金丝檀木的大床上。

此女面容甚为清秀，只是脸色苍白，身子纤瘦，很是虚弱，摔了茶杯之后就捂住胸口一阵猛咳，咳得一口气几乎就要上不来。

外间身着一色绿衣的侍女们听见动静后，心下惶然，但却又不敢进去。

里面这位少女，可是她们的主人，景阳公主。

里边说什么是听不清的，但很明显公主正在发脾气，她们也不敢进去触霉头。

何况公主早就有令，但凡大夫百门雁前来医病，其他人都要一律屏退，非传不得擅自入内。

只是，百门大夫怎么就惹得公主发起怒来？

可千万别闹出人命，或者殃及池鱼啊。

侍女们大概不会想到，令她们担心的百门雁，此刻却轻松自若得很。

他方才拈花的手优雅收回，将红艳花瓣放入清澈茶水中，待花瓣浮了几浮，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看，又咳了不是？公主大病初愈，怎好轻易动气？”

景阳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收住了：“我、要、去、周、城！”

“公主病体孱弱，理应多加休养才是，怎能四处奔波，鞍马劳顿？这件事就算我答应，只怕太后也不会答应。”

“废话少说……咳，咳咳咳……理由你自己想，总之一句话，我不能再等了。”

“在下都不急，公主急什么？”

“你若再加阻拦，就休怪我......”景阳后面的话音突然一低，但低而发狠：“一、拍、两、散！”

百门雁终于妥协：“哎，好吧，公主既执意如此……那在下也只能照办。那么，公主想要何时启程？”

“三日之内。”

“真的就那样急么……遵命。”

见百门雁安然告退出来，侍女们稍微松了口气，心道，百门大夫到底是功劳大，公主这么生气也没有对他怎样。

不过也难怪，想当初公主痴呆昏沉了十年之久，太后遍请天下名医也毫无起色，百门雁却几天功夫就让她清醒了过来，这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

尽管畏惧公主正在气头上，但百门雁都出来了，侍女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收拾了。

她们一个个尽量轻脚轻手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祸端。

景阳公主痴傻了十年，到今天为止也才清醒了不过十来日，醒来后又因为体虚气弱一向是睡多话少，所以伺候的侍女们都还没有摸透她的性子，做什么也只能加倍小心谨慎了。

大家目前仅知晓的一点，便是公主喜静怕吵。

公主大病初愈，复得清明的第三日，便因为嫌吵，把府中的管事姑姑和几名贴身侍女一并遣回了宫里。

然后听说她们一进宫就被太后罚去了浣衣局。

到了那种地方，想要再出来可就有点难了。

想想真是让人害怕。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突然惹了公主不高兴呢？

唉，还是以前的日子好啊。

那时候公主痴痴傻傻的，什么都不懂，整天只知道发呆，就算是有侍女不小心伺候不周，公主也是什么都感受不到，更不会出声责骂。

现在的公主就不是那么好伺候的了。

她自打清醒之后，就从来没笑过，也不知道是心情欠佳，还是性格本来就很冷？

而那几个近身侍女并管事姑姑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就全部被遣回宫里去了。

总之，就是现在这个公主不好惹，千万要小心为上。

好在此时公主只是半躺着闭目养神，并没有迁怒于人的迹象。

等侍女们收拾得差不多退下后，又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圆脸小侍女送来一碗燕窝粥，她见公主这模样，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只能犹犹豫豫轻声唤道：“公主？公主请用膳。”

景阳微微抬起眼帘，语气虚弱地道：“你可是叫小朱？”

侍女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公主以前昏昏沉沉从来不认识人，如今才清醒不久，而自己今天也是第一次近身伺候，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小侍女一时间又是紧张又是开心：“回公主，奴婢正是小朱。”

景阳接过碗，拿起勺子，一边慢慢喝粥，一边道：“本宫醒来后，对府中诸人都不甚了解，你且与我说说吧。”

她这番话，已经说过了许多遍。

因为之前的几名贴身侍女都被遣走了，所以她为了从剩余侍女中挑选新的贴身侍女，便要求侍女们轮流近身照顾，每三日换一次，全部侍女都要轮到。

当每次换了不同的侍女近身伺候时，她都要如此说一遍。

“是。”小朱不知道已经有人说过很多次了，恭敬地开始一一说起府中众人。

景阳听得很认真。

虽然已经听很多侍女说过了，但是每个人的说法，都会有些分别的。

今日这位小朱，显然就是另外一种风格：“翠月姐姐聪明手也巧，海霞姐姐有点儿凶……我有点怕她……至于奴婢自己，除了勤快些，好像也没什么长处……”

景阳听到这里，忍不住暗暗摇头。难怪别人说到小朱的时候，不是说不够灵活，就是说有点笨。

这可是在主子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别人无不是尽量展现自己的长处，多少总要夸大些的，哪儿像她这般实诚的？

但是，也许正因为她实诚，而且又是个乐观的性子，好多事听她说来，都格外轻松有趣一些。

景阳听她这样说着话，渐渐地，原本闷痛的胸中，竟似乎舒缓了许多。

她这身体，心脉有损，是不宜有生气难过悲伤之类不良情绪的，否则就会很难受，严重时还会发病。

同样，如果心情能很快调整到轻松平和或者愉悦状态时，难受就会缓解。

最后小朱和所有人一样，提到了一名后院杂役：“说起高梦，唉，当真是……”

这位叫高梦的，可不是一般杂役。

想当年，高家家世显赫，其父为户部侍郎，高梦本人则生得一表人才，又文武双全，还曾中过武状元，所以便和其他三位同样风头正盛的世家子弟一同被坊间评为京城四公子，不知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呢。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高侍郎获罪，这位名列京城四公子的高梦高公子，也就一下子跌落尘埃，成了一名罪奴，被充入公主府，成日在后院干着劈柴挑水的粗重活。

这般大起大落的身世，落到任何人头上都足够让人唏嘘的了。

更何况他还是这般优秀的男子？这便更教人万分惋惜了。

所以每个侍女提到高梦时，都忍不住要叹息一番。

等小朱叹息完，景阳已经吃了半碗粥，她挥手道：“饱了，拿下去吧。”

景阳身体虚弱，能吃半碗粥就已经很不错了，加上有嫌吵被遣走的前车之鉴，所以小朱也不敢说再多吃点之类的话，只应了声“是”就将剩下的收拾好，准备端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景阳突然道：“传高梦过来。”

传高梦？

小朱一时有点懵，公主……是听了她的话所以好奇才想见高梦的吗？

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也许公主赏识他，提携他呢？坏处是……听说高梦脾气有点倔，万一惹了公主不高兴搞不好小命都要丢。

小朱心中各种乱想想，却也不敢耽误，赶紧领命去了：“是，公主。”

高梦进来的时候，瘦骨嶙峋，衣衫灰旧，走路还一瘸一瘸的，完全看不出这就是小朱口中的翩翩贵公子。

不过他虽浑身狼狈，却举止镇定，礼数周全：“奴才高梦，见过公主。”

景阳这时已从床上起来，坐在了檀木宽椅上，她抬手示意小朱先出去了，这才抬眼看高梦：“免礼，你站过来，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你。”

她倒不是稀罕看他生得如何模样，只是总要认个脸吧？

她眼下身体孱弱，视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候数尺之内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高梦当下起身，但作为下等奴役，也不能抬头乱看，只低头垂眸，向前走近了几步。

景阳道：“抬起头来。”

高梦抬头，但仍低着眼眉没有直视她。

景阳仔细打量，见他鼻青脸肿，微微意外。方才见他走路就有些一瘸一拐的，没想到脸上也这般样子。

“你脸上怎么弄的？”

“回公主，奴才一时不慎，摔着了。”

景阳不太信，摔能摔成这样么？怕不是被人打了吧？

罪奴，即使在奴仆当中，也是最低层的存在，被人欺负打骂不过是寻常事。

但她没有就此多问。

“来公主府多久了？”

“回公主，三年零两个月。”

虽然来了三年之久，但高梦对这位景阳公主并不熟悉，慢说她之前有病，就算清醒着，又哪里会让他这种后院的低等罪奴随便见着？所以如今突然被她点名招来，近前说话，他虽不至受宠若惊，但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公主，到底为何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