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办事效率挺高,一周之内就公布了调查结果。
经过会谈和走访,调查组发现举报信内容大部分失实,而举报人陈璇在校内肆意张贴海报的行为,已存在侵犯曹航名誉权、**权的可能性。
因此,基于两人曾恋爱过的事实,和上一次的体育馆跳楼风波,学校最终给陈璇制造的这场闹剧,定性为报复性诬告,也给了她三个月的严重警告处分。
曹建华在收到学校的来电时,温文尔雅地开口:“感谢学校,一定对诬告人追究到底。”
学校想和稀泥,这件事本来就闹得部分媒体报道了,如果调查结果反转,再被起诉一回,估计全国人民都要知晓,不过好说歹说,都没能劝回曹建华,几乎把陈璇一家人吓破胆。
其实,这种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的罪行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损害他人人格,危害社会秩序,是可以入刑的,判个诽谤罪,坐个三年以下的牢也不是不行。
往小了说呢,如果受害者没有追着不放,赔礼道歉也能行,至多不过民事层面的侵害名誉,赔偿损失、消除影响,双方达成共识,不会造成多大损失。
关键在于受害者的态度。
曹航心里隐约觉得赔礼道歉就行,他没那么好心,但考虑到临近毕业,前尘往事不如留在昨天,陈璇固然偏执,行事莽撞,但如果没有自己叠的那堆柴火,她估计也烧不了这么旺。
可曹建华发话,已经交代了律师,要跟诬告人死磕到底,最好能把她送进去蹲几天。
于是,曹建华的手机打不进电话,曹航的手机却被陈璇父母打爆。
虽然曹航极不情愿,但还是罕见地当了他爸和学校之前的桥梁,把这颗“冤假错案”的烂疮,消了脓、收了口。
随后,陈璇按照要求,做了张海报,张贴在学校告示栏,对损害他人名誉的情况进行了悔过,还当面跟曹航道了个歉,大事化小。
不过在道歉环节,陈璇似是被逼良为娼,眼耳口鼻、浑身上下都在挣扎。
而她爸不知是为了做给曹航看,还是做给学校看,息事宁人地赏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即刻就呆在原地哭起来。
等她哭完,机器人般地念完道歉信后,长久的恩怨算是了结。
曹航松了一口气,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会议室,陈璇却故意缀在他旁边,将积攒了好几日的怨气骂了出来:“你真不是个东西,家里这么有钱,还吃我的用我的!”
一位男老师听见了,慌忙拉住陈璇,让她注意分寸,万一激化矛盾,曹航跟他爸随便起诉一下,学校也要跟着出名。
而此时,曹航倒是脾气好得出奇,他跟老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心说,这不是你自愿的吗,爱的时候说“为你付出,从不计较”,不爱了就变成“吃我的用我的”,果然男女都一样厌恶损失。
他没看陈璇一眼,走出行政楼的时候,经过陈璇他爸身前——这个曾经拿他当代驾司机的“岳父大人”,忽然就垂着眸跟他点了个头。
曹航哂笑,觉得曹建华这张牌也算是个王炸了,没拿出来时,谁都当他是个小卡拉咪,等被逼着打出来后,陈璇那高傲的一家人竟然也低头了。
他这个和颜悦色的前岳父,曾经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给过他脸色看,而这次见面换了副面孔,忽然让他极不适应。
刚刚在会议室里,陈璇他爸说,明年就给陈璇送出国,去个英格兰或者德意志,混混日子,改造改造心态。这会分别时,又满脸堆笑地对着曹航说:“小曹啊,替我跟曹总道声谢,这次是我们做的不对,下次过来玩,我做东,尽一尽地主之谊。”
曹航不想听他东拉西扯攀交情,只点了点头,与学校老师道别后,面色如常地给他爸打去一通电话通报情况。
他举着手机,慢悠悠地从行政楼穿到了图书馆,正迷茫这大上午朝哪儿去的时候,被图书馆前小广场上的几排樱花树吸引了目光,伸手摘了一片花瓣,在指腹间捻了个稀碎。
四月初,晚樱与垂枝樱次第绽放,樱花簇簇成海,整座城市的东边像吹出了大朵粉红泡泡,恋爱季节已到。
周以昭从办公室里望了出去,瞥见了夏玉莹不知从何处薅来一把樱花枝。
又见她掰下一根枝桠,插在玻璃瓶里,就要给自己送进来,周以昭不由地心理作用般的噼里啪啦连打了十几个喷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吼道:“小夏,千万别进来,我樱花花粉过敏!”
恰巧这时手机响了,周以昭一边从包里摸出过敏药,一边接起来——原来是王莘丞给她汇报学校的调查进度。
王莘丞捡了几个关键词,略过了曹航的“不追究”和曹建华的“追究到底”。
但其实,周以昭早在前天下午,就接到了学校调查组打来的电话。
学校的老师事无巨细地跟周以昭讲了经过,言谈间想让周以昭去劝劝曹建华,让他别起诉,不过周以昭拒绝了——她清楚事件发展的脉络和走向,也就导致王莘丞转述这件事时,被周以昭看出了立场。
他嘴里说着“包养”事实不清,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又坐实了曹航“私生活混乱”,开导周以昭看开点,少跟不良青年交往,义正言辞地像个卫道士。
周以昭没心思听这些,含糊地应了几声后,打算找个借口跟他拜拜。
王莘丞大约是察觉到她的不耐烦,这才赶紧结束了电话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算我跟你道歉,那天在出租上……太不礼貌。”
周以昭“嗯”了一声后,挂了电话,将手里那颗药丢进了嘴里。
王莘丞听着电话被挂掉的“嘟嘟”声,不仅没沮丧,还兴奋异常。
他捏着手机想,周以昭近来不仅听了他的话去学校会谈,陪他去赴了曹建华的饭局,此刻还接了他的电话,答应晚上一起吃饭,他觉得他们的感情又回到了正轨。
从楼梯间走回实验室的路上,王莘丞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何甜一眼就看到他满面春风,追上去撞了一下他的背,问道:“吃花蜜了啊,不请我也吃点?”
王莘丞见何甜笑得不怀好意,没计较她早上迟到,转而思考了片晌,说:“行,中午师兄请你吃饭。”
何甜喜笑颜开:“快了快了!还有一小时就有饭吃了!”
怕跟下课的学生打挤,十一点二十多,何甜就拉上了王莘丞,冲去离他们最近的第二食堂三楼。
上一次在这里吃饭,还是王莘丞过生日那晚,而今天他们只有两个人,便就在大厅里找了张小圆桌坐下。
王莘丞问了问何甜的口味,去柜台点了两个炒菜一个汤,很快就回到了座位。
菜还没上齐,他就迫不及待直入主题:“何甜,你知不知周以昭喜欢什么,我想给她买个礼物。”
“她喜欢的可就多了,关键是你预算多少。”何甜猜到王莘丞有求于她,但也不想干巴巴跟他坐在那聊天,她望了望远处的柜台,站起身,“我去买瓶水,师兄你要喝什么?”
“不用,我等下喝汤。”王莘丞摆摆手。
何甜走去柜台附近的冷藏柜,挑了一瓶最冻的玻瓶可乐,找起子找了半天,起开后对着瓶嘴灌了一大口,爽得打了个饱嗝。
她回到桌前时,桌面上已摆好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醋熘白菜和一大碗香菜丸子粉丝汤。
何甜没主动提建议,一直在等王莘丞的“预算”。
在礼物的出谋划策上,她内心其实是非常排斥的,这也是因为早年间,有个室友的男朋友找到她,请她建议个生日礼物。
那时她室友刚爱上喝咖啡,她也就建议此男买台咖啡机。结果真到了室友过生日那天,兴致勃勃,当众打开了一台美式咖啡机,她一边尴尬着,一边亲耳听到室友骂了句“哪个没长脑子的送的”。
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想提建议了。
她很诧异,朝夕相处的一对情侣,男方明明知道女方只喝卡布奇诺,偏偏也能买错礼物。
她建议了一句“买咖啡机”,心想,没必要还帮男方挑款式吧,她又不当导购。男方要是稍微用心观察,花点时间搜索一下,就知道卡布奇诺要用什么咖啡机来做。所以就算不买台意式咖啡机,买台胶囊机也行吧,怎么可能买台美式滴滤壶呢?
男人真的就这么大条,这么蠢?
谈过几次恋爱后,何甜才知道,男人还真不是大条又蠢萌。
他们知道该奉承谁,讨好谁,而室友的男友之所以买错咖啡机,不过因为他不上心,他偷懒,只想轻轻松松从别人口中获取一个建议,不想绞尽脑汁地观察、思考。
对他们来说,女人有时候不值得费那么多心思,或者说,他们只想通过一些简洁手段,直接得到答案,敷衍敷衍就成。
两人吃了几口饭后,王莘丞说道:“预算几百块吧,我觉得香水、口红这类,女孩子都喜欢,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这些东西她又不缺,你买了她也是囤在那,囤着囤着就过期了。”何甜夹了根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师兄,她不是学生,她上班好多年了,你要换一种思路看待她的需求。”
“可我是准备跟她道歉来的。”王莘丞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没想清楚要不要送,或许他还考虑过吃顿饭、口头道歉,就算尽心了。
何甜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还用得着买礼物道歉,随口提议道:“你不如给她买瓶酒,还可以陪她喝点,喝开心她就不生气了。”
“酒?女孩子家家的,送酒不好吧。”王莘丞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何甜这个建议让他诧异,他只知道送领导可以买瓶白酒,但送女朋友的礼物怎么也能买酒?
周以昭在家会喝点酒,但不至于酗酒吧?
何甜不以为意地笑了下,“酒怎么了,助兴而已,你不要跟我说你不喝酒哦,你出去吃饭,去酒吧、去蹦迪,不喝酒吗?”
“酒吧?蹦迪?”王莘丞忽然拔高音量,脸皱成一团面糊:“你们……去那种地方喝酒?她喜欢去那种地方?”
王莘丞的记忆突然回到了第一次去周以昭家的那天,他想起周以昭给他调的酒,有些苦,他无法下口,然后就是她冰箱冷冻层里的绿色酒瓶,以及她拿给曹航的半瓶琥珀色洋酒。
他那个时候不愿将她想成一个酒柜,只当她爱囤点洋酒,可这会何甜透露出来的信息……
“没有啊。”
何甜自觉说错话,咽了咽口水,埋头吃菜。
她没想到王莘丞完全不了解周以昭的过往,但脑筋转了转,又觉得周以昭确实没必要提当初爱玩的事。
一码归一码,现在不是改过自新谈恋爱了吗,男浪子都能回头,凭什么女浪子就要受人诟病。
男人夜蒲、醉酒、多偶,都是生物本能,那女人呢,看见英俊男人就迈不开腿,也正常啊。而且,迈不开还主动张开,也是人家自愿,权衡了利弊的结果,男未婚女也未婚,谁这么闲要来找茬呢!
再说了,一旦有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回他一句“只是犯了天底下女人都会犯的错”不就好了,新时代了,哪儿来的那么多陈规陋习。
但王莘丞却像是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人。
他带着苛责,一脸严肃:“何甜,你老实跟我讲,她有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何甜无语,嘴里包着一团菜,一边嚼一边说:“师兄啊,是人都会玩吧,没去过那些地方才搞笑吧。”
“我就从来不去。”王莘丞很自豪,也对周以昭感到失望:“那种地方那么乱,她怎么好意思去……”
“哪里乱了,怎么就不好意思了,都什么跟什么呀!”何甜否定得很大声。
然而王莘丞听来却觉得她欠点力气,尾音脱得很长,似乎心虚。
于是,这顿饭匆促结束,直到下午,王莘丞都拉长着一张驴脸,没再跟何甜说过一句话。
春分过后,太阳直射点终于从赤道慢慢挪向北回归线,北半球白昼渐长,黑夜缩短。
周以昭在一片温柔地橘红里下了班,她看着天边悬停着的半颗太阳,心中空荡荡的,走到了写字楼门口,却没见到王莘丞的车。
她疑惑地给王莘丞打去电话,无人接听。
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她准备打车回家,打开软件,就接到了何甜的电话。
何甜说:“去喝酒,我请客。”
“光头老板发工资啦?”
“他那么抠门怎么可能。”何甜嗫嚅,“是我不小心把你卖了。”
周以昭一头雾水:“我卖我什么了?”
“师兄大概猜到你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