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琉璃并不清楚她本人是如何来到上海精卫的,她只知道自己低头时,能看到瘦可见骨的苍白身躯上有着像扭曲毛毛虫一样的长短不一的结痂印,以及抬头时准能看到的父母的眼里所流露的害怕与悔恨。
她每晚都要定时定点吃药,然后断食,在第二天被推送进不知名的房间内,在输液后沉沉睡去,在感觉到不知名的黑暗与电流刺激到她整个人逐渐麻木时,那些被狠狠抓放在心上的旧事与话语也随之碎开化作尘埃碎屑流入不知名的黑洞中。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在逐渐逝去,慢慢地,便记不起任何事情。每天被动地吃着母亲喂过来的热腾饭菜,看着父亲带过来的各种水果与加餐,听着周围病人的叙述与艳羡,自己心里却仍旧泛不起任何波澜。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她好像也已经随着遗忘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在医院的第二十三天,上海的郊区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她躺在病床上侧头看向窗外,嘴里呢喃着:“雪。”
“宝贝想去看雪是不是?”一旁正准备睡午觉的母亲见了,就张开双臂抱着她将她移到轮椅上,又给她在身上披了一条粉色长款羽绒服,那是父亲前两天特地去商场给她买的。待母亲推着她走向五楼公共休息区的窗边,看着同甘蔗杆一样的女儿时,不禁红着眼眶再次背过头去。母亲吸吸鼻子,摸着她的头说,“宝贝乖乖呆在这里,妈妈再去给你拿条毯子马上来。”
“等......”她动了动唇,眼中依旧无神,“等......”
“等什么呀?宝贝在等妈妈呢是不是?”母亲杨桐将乳白色的羊毛毯盖在她的粉色羽绒服上,“妈妈现在来了。”
而闻琉璃没有回答妈妈,只是伸出手去触碰着玻璃,就好像那里有人一样对着玻璃的某一点目不转睛:“等......我,在等我。”
“对不起......对不起!”原本安静的闻琉璃忽得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东西一样,猛然间面部狰狞失控地挣扎着,霎时间毛毯与羽绒服掉落一地,而她也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杨桐心里大骇,她想起了女儿出事前也是这幅状态。只要一到双周休的时间,她就会给女儿打电话,而女儿要么就是不接,一接听就是听到她在歇斯底里间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她起初以为是女儿的压力太大了,也以为是女儿不想见自己不想接自己的电话才会这样,于是她索性就不再打电话。直到上个月的晚上,她照例在月中的周五给女儿发了生活费,让她拿着钱去给自己买菜买去学校喝的牛奶面包和零食,结果一向按时接受生活费的女儿在那一晚直至凌晨都没接收,自己打了近十来个电话都没有接,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女儿或许出事了”。于是她又打电话给了闻琉璃父亲,在得知父亲因为濒临破产在上海要债时,母亲杨桐就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出事时,孩子的父亲在上海,孩子的母亲则远在厦门,谁都不在孩子身边,谁都帮不了孩子。最后还是父亲打电话给了闻琉璃最喜欢的堂姐,让堂姐去找闻琉璃母亲的前任男友去拿备用钥匙去开的家门。
堂姐当时一边和闻父闻鑫打着视频,一边火急火燎地做着这一切动作,而闻母杨桐则迅速安排好工作交接买了最近的机票回无锡。当堂姐终于到了闻琉璃家所在的19楼,插入钥匙孔打开家门时,一股腐朽的味道先钻入她的鼻间,而后就是无处下脚的随处可见的垃圾堆。
腐坏的食物,水槽里堆积的装着残渣的锅碗瓢盆,甚至在洗衣机里洗了不知道多久也从未拿出来晾晒的衣服。唯有写字的书桌以及挂在阳台晾衣处的五套天和校服,是整个家里最干净的地方。堂姐抱着忐忑不安的心,踮着脚绕过每一处垃圾堆,在看到浴室地面上散落的一撮又一撮头发时,莫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安感在加剧,因为那显然不是正常的掉发,而是人为剪下的头发。
堂姐预感到“不好”,于是立刻将目光转向屋里那唯一一间紧锁的房门,她如何用力都打不开,显然是里面有人将它反锁了!
“叔叔——”堂姐对着手机绝望喊叫,“叔叔!琉璃要死了!叔叔——报警啊!”
视频里的男人如今还行驶在雨雾滂沱的高速上,听到她这一番话心如刀缀般立刻连命也不要地持续加速,他对着副驾驶的合伙人吼道:“快打电话报警阿三!快点!”
名为“阿三”的中年人立刻掏出手机,但他惜命,在播通前还是劝了一句:“老闻啊,雨下那么大还是慢点开,得要命啊!”
“我女儿都要没命了,我还要什么命!”
闻鑫的怒吼声将阿三堪堪吓了一跳,他差点连手机都握不住,此刻的闻鑫双眼红得像是要杀人,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再继续劝阻,显然是今天是死是活都只能听天由命了。于是阿三一只手拉着车顶把,一只手握着手机,哆嗦着听闻鑫报出他女儿家的地址。
在终于打开房门,见到那个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人是尸的小姑娘之后,无穷害怕下的堂姐跌落在地上,抖着手也跟着失控了。
她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儿,比她小11岁的闻家最小的妹妹,是她在上中专的时候总会带着出去玩的妹妹。她的小跟屁虫,她的小贪吃鬼,更是她的小伴娘。她从没想到那个聪明灵巧老沉的小姑娘,有一天竟然会半死不活地躺在她眼前。她更没想过,那个在太湖边受众人喜爱,人人见了都要抱的小胖坨坨,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失了人样的看不出任何本质的躯体。
是个人,但已经不是人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她捂着眼双腿发软不敢再看,“我那个小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视频那头的男人却早已失了声,看到这一切的他仍旧紧握着方向盘在雨中前行,尽管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仍旧不断向下流淌,但他也不能踩下刹车让自己在此刻释放情绪。
他的女儿在等她,他必须得快些回去,得再快些,更快些。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不停地瞪大眼让泪尽量别阻碍他。眼前的路越模糊,小时候那个喜欢吃泡泡糖的小姑娘就越清晰。他还记得她母亲喜欢给她梳两个小辫子,像小洋娃娃一样香香地站在每一个晴日的大坝上,有时候在晚间站在大坝的小卖部前给乡亲们讲那些学前班里听来的故事,乡亲们都说这小姑娘才三岁就这样会说话将来一定能耐得不得了。有时候则骑着她被自己拆了两个辅助轮的自行车在田野间狂奔,学着破三轮车上的广告语说着“卖旧货——”。
然而自己却在她那些最可爱的时候出差出轨,也是自己亲手撕烂了她的家她的童年。
他还记得她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厌学不想练数字被母亲杨桐嫌弃,大晚上一个人被抛弃在了异乡的出租房里,大哭着一直求母亲别离开她时,见到在接到电话后匆匆赶回来的自己时,一整个扑进怀里嚎啕大哭的模样。
他那时还安慰她说:“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女儿,是爸爸最爱的女儿,爸爸不会不要你的。”
结果他后来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娶了情人生了儿子把她排挤在角落里忽视了她的一切需求,还要求她必须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做个十全十美的乖孩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的小姑娘开始远离他,开始不要他的呢?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身体很差,总是会无缘无故发烧,尽管她现在身体也总是不好,在她上初中时总能听到她心情闷闷地说自己又发烧的消息。但要求她必须坚强必须以学业优先的他,自然不会在意她话中的那些小情绪和请求。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因为手足口病,满嘴生疮的样子,那是她最依赖自己的时候。他走到哪,她都要跟到哪,尽管自己在朋友家打牌,她也一个人乖乖地坐在沙发上跟朋友的妻子聊天,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守在自己,等自己打完牌带她回家。
她一直以来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小嘴甜甜的可爱说话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性格扭曲,开始讨人厌嫌起来?
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忽视她太多太多,可这明明是当初离婚时,他死活都要争取的女儿,他说出“我就要守着女儿一辈子”的女儿。
这样的女儿,他的女儿,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再是活在那个记忆力的可爱的女儿了。
而在母亲杨桐赶到二院的时候,闻琉璃还在急救室没有出来,她整个人像是完全脱离般跌坐在地上,唯有小她九岁的闻琉璃的堂姐在扶着她。
杨桐的泪像是早已流干,只是红着眼抬头对着一旁垂头的闻鑫控诉道:“我这辈子欠你们闻家什么了?毁了我的青春我的前半生还不够,现在又要来毁我的女儿是吗?我15岁跟着你,16岁早孕流产,那已经成型的男孩子只有5个月大,你说你会爱我一辈子护我一辈子,于是我继续死心塌地跟着你走了,问娘家借钱陪你创业白手起家。21岁那年我有了琉璃,你却因为琉璃不是男孩子去嫌弃她也嫌弃我生的不是男孩子,想要跟我再生一个。好啊,再生啊,结果后面你成了镇上人人皆知的闻老板,有钱了,开始飘了,那个曾经嫌你没钱的初恋也找上门来,心甘情愿抛弃她那还是钳工的老公还有一个比琉璃大三岁的儿子,跟着你做你的情人。我有说什么吗?我离婚也只是想要琉璃而已,可你连琉璃也不给我。后面那情人自己跟你说分手,你来求我和我复合,我为了琉璃答应了,又怀了你的孩子,可你在怀孕期间又和那情人厮混在一起,于是我把孩子流了,为了成全你们离开了。因为我不想再跟你们这种烂人纠缠不清,更不想那个孩子成为第二个琉璃。”
“你说啊,闻鑫,从头到尾我做错了什么?年轻不应该是最大的优势吗?我比那女人小6岁,比你小9岁,从出轨角度不应该更喜欢年轻的吗?你说说看我比你哪个出轨情人年级大啊?还是说因为我年轻我天真我忠诚我对你掏心掏肺死心塌地,所以你就笃定我离不开你,更方便你出轨?”杨桐将他的罪状一一列举,“琉璃从小就是我带大。她是我怀了九个月,即使麻药对我无效,我也愿意接受生剖忍着开膛破肚的剧痛硬着头皮生下的孩子。她虽然不是男孩子,但她比男孩子还优秀还坚强。”
她说着说着,泪就止不住地顺着面颊落了下来:“她出生一个月的时候,我得了水痘没法喂奶,就怕传染给她。她虽然最开始哭闹,也被爷爷奶奶抱到阿姆家蹭奶喝,但阿姆明显不喜欢她,于是她被迫断奶,在两个月不到的时候就开始喝奶粉。她是我最乖最懂事的宝贝,从来都不让我操心。小时候她就从不挑食,一岁多一点就会自己咬着吸管喝牛奶,就连学走路和学说话,都比那个比她早出生六个月的最小的堂姐早不知道多少。就连学自行车也是,仅仅两个傍晚,她就学会了。她善良,她聪明,她热情,她懂礼貌,她招人喜欢,走到哪里乡亲们都喜欢抱她,就因为她香香的,小嘴甜甜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闻鑫,因为你道德败坏,你情人也品德不端,所以才把我的女儿教得这么差!教得她从小学开始浑身坏脾气,全是刺,不仅傲慢目中无人,还自大狂妄任性!这一切全是你和你情人的错!是你们没有教好她,才让她走了弯路,硬生生全长歪了,长毁了!”
闻鑫不做任何辩解,只是垂着头依旧无条件接受着杨桐的指控。
是啊,他作为一切祸端的源头,没有他的出轨与私心,这一切本该可以不发生的。如果没有这一切,那他的小姑娘,应该会是全天下最幸福最美满的小姑娘,是家里的独女,有着足够优渥的家庭经济支撑,自己还聪明,别说高中就去日本上学了,就算是去美国上学他也供得,因为他家小姑娘值得。
“但对不起,我的女儿,因为爸爸没钱,所以爸爸不能实现你的梦想。但爸爸错就错在,即使没钱还对你那副态度。其实不是因为你的动机和梦想有错,而是爸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愿意让你看到爸爸的无能,所以我把错误全归咎在了你身上。千错万错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罪该万死,所以即使要死,死的人也该是爸爸。”闻鑫埋头蹲坐在地上,将眼泪藏进旁人看不见的黑暗中。
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杨桐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魂般,盯着手术室的红色灯光开始自言自语:“是我的错,是我先不要琉璃的。如果不是我不要她,她也不会跟着你那么多年学了那么多缺点。是我逼着她在上寄宿小学前剪了短发,告诉她以后没人会给她扎辫子,长头发洗头也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她一直保持着短发直到高中。明明琉璃喜欢长头发,还偷偷瞒着我留了好几次,但最后都被我强行拉着去理发室,看着她剪完头发后又哭又恼的表情还夸她只有这样才好看。也是我,在明知道她被你情人明里暗里欺负,还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嫌弃她不坚强还说她做作矫情和令人厌烦。明明琉璃没有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时觉得琉璃和你们是一伙的,都是来欺负我压榨我的,所以我讨厌她就像讨厌你们一样。可是我的女儿她当时什么也没做错啊?为什么我就那样子对她了呢?”
“我讨厌琉璃让我带她去买衣服,讨厌琉璃让我带她去吃好吃的。但是每当我讨厌着这些事,又在她脸上看到笑容,听到她对着我喋喋不休着她的快乐回忆时,我又觉得好幸福,好值得。”杨桐捂住双眼,任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我知道她情绪有问题,甚至情绪影响到了她的身体。但我们这代人有哪个不是从这种情绪中过来的?我让她坚强有错吗?让她自我处理,不要给我添麻烦有错吗?我真的在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很多,可能是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觉得我的女儿也应该和我一样。我小时候哪里会去关注自己的情绪,哪里会去思考这些?一天到晚吃不饱穿不暖,有这一顿就没下一顿的穷苦日子她也没体会过。衣食富裕的她哪有资格和我提情绪,只不过都是我在负重前行罢了。”
“这样的我有错吗?”杨桐再也撑不住了,呼吸一紧差点哭晕过去,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堂姐揽着,“琉璃,你说妈妈我有错吗?我在外面受苦受累不都是为了你吗?”
“够了,别说了!”一旁的闻鑫终于抬起头来,“你们没有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你们。”闻鑫一步步走到杨桐面前,而后“砰”一声双膝跪地,在她面前低下头佝偻着背,像个罪人一样虔诚下跪,“于我于你,即使我们的童年日子清贫,但我的父母仍旧爱我,我的兄弟们仍旧忠诚于我。你的父母虽然吵架但仍旧爱你,你的姊妹爱你对你有求必应,你甚至还有爱你的奶奶。可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把她丢在角落里不闻不问,只给钱,给房子,不关心她的身体不关心她的状态,只在意她给我们带来什么的荣誉。你或许会说,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状态吗?在外面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就怕父母担心。”
杨桐抬起眼,看着闻鑫说出了此生最像样的人话。
“可我们的父母虽然嘴上说着嫌弃要让我们坚强,却依旧敞开心扉满心欢喜愿意接受我们的抱怨与忧愁,他们会告诉我们出了任何事都还有家,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无论在哪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而我们的女儿呢?她哪里都没有家,她的哀伤与忧愁不仅无家可归,甚至被她的父母拒之于千里之外。她的父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不是小孩子了,是个大人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扛,都要自己解决。”
“于是她终于成为了一个大人,杀死了心里头的那个孩子,成为了一个永远无家可归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