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角力,如同北地春日化冻的冰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裹挟着碎石泥沙,昼夜不息。
耶律长霞与两位弟弟在含元殿上与耶律长天一脉的博弈,胜负参半。税制改革的章程最终呈了上去,数据清晰,增收可观。
汗王耶律卡真看了,未置可否,只批了“着南院详议”五个字。
那几个当庭打架的老臣,各自称病告假了几日,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上朝了。靴子事件无人再提,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南院推进汉制改革的步伐,明显顺畅了许多。
虽仍有阻力,却不再有那般**裸的、当庭殴打的羞辱。
驿馆东院,依旧安静。
戚秀骨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读书,午后小憩,偶尔在院中那株渐渐抽出嫩芽的老树下站一会儿。
耶律长烬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是下朝后,带着一身朝堂上的烟尘气;有时是夜里,披着星光与寒意。
来了,便喝茶,说话。
说的多是朝堂上的事——哪家又上了折子,指责南院“变乱祖制”;哪部首领暗中向耶律长天示好;汗王在某件小事上,微妙地偏向了耶律长霞……琐碎,却真实。
戚秀骨总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处。
然后条分缕析,将那些看似散乱的事件串起来,指出背后的利益勾连、派系站队、以及汗王那看似随意举动下,可能藏着的深意。
耶律长烬有时会觉得,这方小小的院落,比肃王府的书房更让他安心。
炭火暖融,茶香氤氲,对面坐着的人眉眼沉静,言语清晰。
那些在朝堂上积压的烦躁、警惕、算计,在这里会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可以摊开来说的“局”。
他甚至开始习惯,将一些尚未拿定主意的事,也拿来问戚秀骨的意见。
戚秀骨从不越界,只分析利弊,指出几种可能的走向,最终的决断,仍是耶律长烬自己来做。
这种相处,有种奇异的安宁。
仿佛外面的风云变幻,都与这间屋子无关。他们只是两个对弈的人,在棋枰前推演着天下的棋局。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无人留意的暗处。
晟京的市集,在春日迟迟的暖意里,一日比一日热闹。
摊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牛羊肉炙烤的香气、新上市菜蔬的清新气味、以及北方特有的干草与皮革气息,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蒸腾、弥漫。
这座北祁的新都,正从冬日的肃杀中苏醒过来,带着一种粗粝而生猛的活力。
而随着市井生机的复苏,某些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也如春日地下的虫豸,悄然破土,沿着街巷、茶摊、酒肆,无声蔓延。
市井总是最先感知季节变迁,也最快吞吐流言蜚语的地方。
起初只是三两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闪烁着某种窥探到秘闻的兴奋。
渐渐地,声音大了,人多了,那些话语也从遮遮掩掩变得直白露骨,像陈年污垢般糊在晟京春日稀薄的阳光里。
“听说了吗?驿馆里那两位……”
“哪两位?哦——你说昭国那个瑾王,还有宁国那位十二皇子?”
“什么皇子,不就是从前那位‘长靖公主’吗?我在宁国跑商时见过一面,我的老天爷……那张脸,真真是……”
说话的是个中年行商,脸上带着走南闯北的油滑,此时却露出近乎痴迷的神色。
他咂咂嘴,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宁国言皇后你们知道吧?
当年可是五国公认的第一美人,明氏皇族本就出美人,到了这位十二皇子身上,啧,真是青出于蓝。
我那时候远远瞧见公主车驾,纱帘被风掀开一角……”
他故意顿住,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
“怎样?”有人催促。
“怎样?”行商嘿嘿一笑,眼神猥琐:“我当时腿都软了。那眉眼,那嘴唇,那皮肤……说是倾国倾城都是轻的。
后来知道居然是男儿身,我先是惊,后是……嘿嘿,男儿怎么了?长成那样,是男是女还有什么要紧?”
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低笑。
另一桌有人接话:“昭国那位也不差啊。‘大昭双姝’听过没?端辞公主和端禧公主,是一对双生姊妹花,容貌**分相似。
我在云京贩皮货时,有一回远远见过端辞公主的车驾,虽没看清全脸,但那通身的气度,清清冷冷的,真跟画里的月宫仙子似的。”
“不是说那位也是男儿身吗?如今封了瑾王。”
“男儿又怎样?”先前行商啐了一口:“你们是没亲眼见过!那两位,当初一个是宁国最艳丽的‘花’,一个是大昭最清冷的‘月’,如今落到咱们祁国手里……”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
酒肆角落,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猛地放下酒碗,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眼神凌厉如刀:“放你娘的狗屁!
瑾王殿下在北疆带兵打仗、守土护民的时候,你们这些孬种在哪儿嚼舌根?”
行商被他一瞪,气势弱了三分,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我说的是实话!如今人都到晟京了,还不是砧板上的肉?
听说四皇子断臂之仇可还没报呢,那位宁国皇子……有他受的。”
“至于昭国那位。”另一人插嘴,声音里满是龌龊的揣测:“肃王殿下当年在云京做质子时,就对端辞公主痴心一片,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把人带回来了,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关起来当禁脔玩物?”
“禁脔”二字像一滴滚油溅进水里,瞬间引爆了更下流的想象。
有人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你们说……那两位,一个性烈如火,穿得一身红,听说在宁国宫里就是出了名的骄纵跋扈;一个清冷如月,看着就不好接近。要是把他俩弄到一块儿……”
“哎哟,那滋味……光是想想都……”有人□□起来。
“可不是吗?我听说啊,靖王和肃王在自家府里,专门打造了两个纯金的大鸟笼,上面镶着宝石,就等着把那两位关进去。
只给穿一层薄纱,让他们在里面跳舞……啧啧,毕竟是咱们祁国铁骑踏破昭国都城才抢回来的‘战利品’,可不就得这样‘享用’?”
“我还听说,他们整日在驿馆不出门,不是什么休养,是靖王肃王亲自‘教导’呢。教什么?自然是教怎么伺候人。
以后啊,说不定要送进宫,伺候汗王和各位贵人……”
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疤脸汉子拳头攥得咯咯响,额上青筋暴起。
他身边几个同样作昭国百姓打扮的人连忙按住他,低声劝:“王大哥,息怒,息怒……这里是晟京,不是云京。”
“我忍不了!”汉子低吼:“瑾王殿下在镇戎塞带着我们守城的时候,几天几夜没合眼,伤都没空包扎!
现在这些杂碎,就凭一张嘴,把他贬成……贬成……”
他说不下去,眼眶赤红。
另一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市井愚夫,懂得什么?
瑾王殿下开设听澜斋,广纳寒士,议论时政,那是为了给昭国寻一条出路。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养面首的淫窟?
他在北疆指挥若定,逼退祁军,保全云京百姓,那是实打实的军功!你们上下嘴皮一碰,就成了靠腌臜手段收揽人心?简直荒唐!”
行商不服:“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听说云京早就有流言,说端辞公主表面清高,私下里不知多放浪呢!
听澜斋那些穷书生,凭什么对他死心塌地?还不是……”
“闭嘴!”书生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殿下在云京疏散百姓时,我就在现场!
他站在城门上,多少老人跪下来哭……你们这些躲在祁国都城嚼舌根的东西,也配议论他?”
两拨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酒肆掌柜连忙跑过来打圆场:“各位客官,消消气,消消气……喝酒,喝酒,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但流言就像野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几句劝解能扑灭的。
不过半日工夫,更离谱的版本又传开了。
有人说亲眼看见靖王府的后花园里立起了金笼子,夜里能听见丝竹声和隐约的哭泣;有人说肃王每日从驿馆回去时,脸上都带着餍足的笑意,衣服上还沾着特殊的熏香;还有人说,这两位质子之所以安分,是因为被喂了药,离不得人,只能任由摆布……
每一句都言之凿凿,仿佛说话人就在现场。
每一句都恶毒下流,将曾经的身份、功绩、人格碾碎成供人意淫的尘泥。
驿馆东院,却是一派反常的寂静。
含袖从街上回来时,圆脸气得通红,眼睛也肿着,像是哭过。
她手里拎着的菜篮子都没放下,就冲进正房,声音带着哽咽:“殿下!外头……外头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那样编排您!”
戚秀骨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
春日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晕开一片温润的光。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平静,仿佛含袖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
“慢慢说。”他放下书卷,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听见什么了?”
含袖吸了吸鼻子,一股脑把在市井听到的污言秽语倒了出来。
她记性好,学得也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从她嘴里复述出来,虽已滤去了最龌龊的语气,但内容本身已足够令人作呕。
她说得气愤,眼圈又红了:“……他们还说您在北疆的功劳都是假的,是靠……靠那种手段安抚将士!听澜斋也是……也是那种地方!
殿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烂了心肝的蛆虫!”
戚秀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是耶律长烬前日送来的新茶,产自祁国西境,味道粗砺,但胜在热气腾腾。
含袖说完,见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急得跺脚:“殿下!您就不生气吗?他们在糟践您啊!”
“生气?”戚秀骨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摩挲了一下,语气平淡:“生气有什么用?能让他们闭嘴,还是能让我此刻的处境好过一分?”
“可是——”
“含袖。”戚秀骨打断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处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在云京时,关于我和耶律长烬的流言,传得少吗?比这更难听的,没有吗?”
含袖一噎。
“那不一样……”含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您是公主,他们说话再难听,总还有层顾忌。
现在他们这是……这是把您当战利品,当玩意儿议论!连您守城的功劳、听澜斋的名声都要抹黑!这分明是要毁了您!”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
云京的流言,再不堪,终归是围绕着一位“公主”的男女情事做文章,核心是香艳,是风流韵事。
而如今晟京的流言,是要将他彻底物化,剥离他作为“人”的一切——他的性别,他的功绩,他的志向,他曾经为保护更多人而付出的一切努力,都要被碾碎。
只剩下最肤浅、最原始的标签——容貌,以及由这容貌衍生出的、充满占有与亵玩意味的想象。
直到他们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供人狎玩、满足猎奇与征服欲的“战利品”符号。
这不止是侮辱,是诛心。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你出去吧。”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我静一静。”
含袖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戚秀骨垂下眼帘、不再看她的侧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
戚秀骨独自坐在榻上,窗外那株老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动,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确实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那些话语,哪怕经过含袖的过滤,依然像淬了毒的针,细密地扎进心里。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恶心。
仿佛有无数只黏腻的手,隔着虚空,在他身上摸索、揉捏,试图将他按进最污浊的泥淖里。
他想起北疆的风沙,想起镇戎塞城头猎猎作响的“顾”字旗,想起那些与他并肩守城、最终血染黄沙的将士的脸。
想起听澜斋里,那些寒门士子谈及民生时亮起的眼睛,想起他们说“愿随殿下,寻一条生路”时的郑重。
那些都是真的。
他流过的血,耗过的心神,算计过的险局,挣扎过的日日夜夜——都是真的。
可现在,在千里之外的祁国都城,在那些从未见过战场、从未体恤过民生、只知满足口舌之欲的闲人嘴里,那些真实变成了虚假,热血变成了□□,坚守变成了可供咀嚼的笑谈。
他应该生气。
可奇怪的是,愤怒像被一层厚厚的冰裹住了,沉在心底最深处,泛不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
——看,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你曾经想要保护的“天下”里,最寻常也最肮脏的一部分。
他重新拿起那卷书,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枯燥的数字里。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却像爬动的蚁群,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含袖轻盈的步子,也不是顾澄江沉稳的步伐。
那脚步声极重,极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暴气息,由远及近,几乎是撞开了院门,然后直奔正房而来。
戚秀骨睫毛微颤,放下了书卷。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耶律长烬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身墨蓝色窄袖骑射常服,腰间束着草带,外头连件披风都没罩。
显然是得了消息,直接从肃王府疾驰而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含袖跟在他身后,吓得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拦。
耶律长烬看都没看她,目光直直钉在榻上的戚秀骨身上。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出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
含袖看向戚秀骨。
戚秀骨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含袖咬了咬牙,终究低头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但她没走远,就守在门外廊下,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心全是冷汗。
屋内只剩下两人。
耶律长烬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戚秀骨。
戚秀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耶律长烬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屈辱,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没有。
戚秀骨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甚至因为他闯进来的动静太大,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在嫌他扰了清净。
就是这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被打扰”的不悦,彻底点燃了耶律长烬胸腔里那团一直烧着的邪火。
他见过戚秀骨很多样子。
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想砸碎眼前的一切。
外人眼里,肃王耶律长烬是沉稳的,是深沉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在朝堂上被政敌指着鼻子挑衅,他也能不动声色地反击;在战场上面对绝境,他依然能冷静指挥。
他的情绪像藏在厚重冰层下的暗流,极少显露于人前。
只有在戚秀骨面前。
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的冷静、他的自持、他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都会土崩瓦解。
像被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爆裂开来,露出底下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无措的愤怒与恐慌。
他气那些散播流言的杂碎。
更气戚秀骨这副事不关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