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庵所在的这座山名为青歧山,属北燕境内南陲的余脉,山不算高却连绵百里,往东翻两座山是官道,往西走一天能到镇上,往北是更深的山,翻过去有一片三不管的地界,几国交界之处,没有官府也没有王法,只有土匪和流民,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阿聪从上游飘下来,被一片石头挡了路,又恰好被静檀救起,否则还会因为水势继续顺流而下。后山那条无名溪发源于青岐山北麓,水流自北向南,可以推断阿聪是从北边来。他浑身狰狞伤痕,失了记忆,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以前是个什么人,虽然他大概不是什么好人。
静檀清楚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可她太无聊了,加上阿聪如今表现出来的性格太柔顺,于是她便顾不得管什么危险不危险,什么应当不应当。她把阿聪养在后山的废屋里,趁着浣衣砍柴的时候便跑去瞧,阿聪每次都在等她。
他不能不等她,因为他受了伤没办法做别的,需要有人带饭。
某日,静檀坐在茅草上看阿聪喝粥,又透过屋顶的窟窿仰头望天,想到等阿聪伤好了便可以一起出去玩,不由语气轻快:“阿聪,你瞧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你知道兔子是什么吗?”
阿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白色的云朵交错缠绵成松软的一团,漂浮在蓝色的天边,他回答静檀:“像兔子,我知道。”
静檀怀疑他在胡说:“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啊?你把前尘往事都忘了,怎么还能记得兔子?”
阿聪一字一句道:“兔子,能吃。”
静檀轻笑:“你还真是一只馋猫。”
阿聪“嗯”了一声。
静檀不忘告诫他:“我可不能给你捉兔子吃,我是个出家人,出家人不能杀生。”
其实她骗了人,那把磨得蹭亮的柴刀劈了数不清的柴,也砍了不少蛇,春天蛇格外多,趁她捡柴火不留神爬到身旁,她被吓得一柴刀下去,蛇就不动了。
听到静檀说不杀生,阿聪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吃兔子。”
“那就好。”静檀松了一口气,“你想吃兔子也可以,不过得你自己去抓,自己去杀。”
阿聪乖巧点头:“嗯。”
静檀喜欢听阿聪说话,他的嗓音和自己软绵的声音不一样,从年轻男子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一种磁性沙哑的好听,他的回答也很和她心意,因为阿聪不会反驳且句句顺从,没有捡到阿聪的日子里,鲜少有人愿意听静檀说话,庵里也没人依着她。
这种顺从让静檀感到开心,她一开心,便愿意给阿聪补补身上的破烂衣服。
黑衣破得不成样子,又在扒拉伤口时被扯得更碎,像一块被老鼠啃过的抹布,但胜在静檀的针线活算得上好,她寻了几件往日的旧袍,剪成片片的便要去给阿聪量尺寸。
阿聪的个子高大,当他站起身时便格外明显,静檀踮起脚才勉强摸到他的头顶,平视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方胸口刚结的新痂上,瞧见腹部的痂壳已经翘起了一角,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你的自愈能力还蛮不错的,身上的伤好得比我想的快多了,如今都能站起来走两步。”静檀一边感叹,一边拿着麻绳从阿聪左肩绕过右腋,又从右肩绕回左腋,量了肩宽又量了臂长。
阿聪乖乖张着双臂,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静檀。静檀站得离他很近,让他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味,还有从她嘴里呼出的气息,喷洒在胸口的皮肤上,温热一片,那感觉有些痒。
阿聪的腿很长,静檀比了比,觉得给他做衣服可真废布料。她和阿聪闲谈:“当初在溪边捡到你时,看你浑身刀疤剑伤,满身戾气,还以为你是个打打杀杀的歹徒,可相处下来,却觉得你性子这般驯良,落得这般伤痕累累的境地,想来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歹徒”二字一出,阿聪的睫毛颤了一下。
其实阿聪没有告诉静檀,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个歹徒,但一直觉得掌心落空空缺了点什么,该是一把刀,绝是和静檀用来砍柴的刀不同,要更长,更沉,更锋利,握在手中,才是本该有的模样。
可静檀比他聪明,静檀说他是个驯良的可怜人,那他便应当是个驯良的可怜人。
静檀正蹲在地上比划麻绳上的结,忽然听到肚子叫的咕噜一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聪的腹部,责怪道:“你没吃饱?我明明给你带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比昨天的还多。”
阿聪面色淡淡:“是肚子自己叫的,我已经吃饱了。”
他怕静檀不信,又强调一遍:“我不饿。”
静檀望着他高大壮实的身材陷入沉思,这几日随着阿聪清醒逐渐增多,胃口也愈来愈好,她带来的食物已经是从斋饭里分出大半的结果,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阿聪哪里还是什么半大小子,分明是一个比她高出整头的壮年男子。
静檀用手摩挲着下巴:“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她思虑道:“我总不能日日偷庵里斋饭给你吃,师太过不了几日便回来了,庵里口粮有数,经不起这般拆分,你身子正在长伤口,总要多些东西垫肚子才行。”
阿聪又重复一遍:“我不饿。”
“哪能不饿?”静檀摇摇头,蹲下身把方才量尺寸的麻绳收好,眉眼清浅认真,“山间有不少能入口的野菜野菌野果,用来填腹正好。往后我教你辨认,你身子好些了便能自己去采,不用总等着我送饭,也不至于饿着。”
阿聪眸光微动,轻轻颔首:“我学。”
静檀愿意教,他自然愿意学。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自己大概是受到过某种奇特的规训,面对能够给予食物的人,手脚四肢都在叫嚣着要保持顺从和忠诚。静檀对他好,给他吃食为他缝衣,还处处为他着想,使得他更加不愿思考揣摩,费力回忆破碎的过往,只想着和静檀呆在一起,听她的话便好。
他期盼着静檀命令他,而他只需遵从命令。
第二日,静檀因为事先答应了阿聪教他识野菜,便在上山捡柴时叫上了他。
两人并肩在林中穿梭,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粗糙的灰色布料上,静檀走在左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边走边拨开路边的草丛。
阿聪拿着静檀的柴刀,坚硬的触感让他本能地感到熟悉,下意识地观察起四周,除此之外的时刻,他用余光紧紧地追随静檀,听她双脚趟过野草丛发出的窸窣声响,听她不停走动时发出的清浅呼吸声,还有当她瞧见一些野菜从嘴里发出的哼唧声。
静檀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把柴刀给我。”
阿聪没有犹豫,刀刃朝自己,把刀柄递过去。
脚下的一片荠菜长得绿油油的,静檀一边蹲下割菜,一边学着师太的口气大谈阔论,讲得头头是道:“荠菜可是个好东西,不光能吃还能入药,《本草》上说,荠菜味甘性平,和脾利水,止血明目。你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多吃点荠菜内里也能清一清。”
她手起刀落,动作利落,一棵荠菜应声断根,被她随手拾起,忽而又回过神,直起身一步步走向阿聪:“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让你学着采野菜,怎么反倒是我在干活?”
她挥刀指使:“阿聪,这片荠菜长势正好,你过来把这儿都割干净。”
阿聪接过刀,蹲下身割菜,他的头发被静檀用一道布条绑着,低低矮矮地垂落在肩背上,像一条不长不短的马尾巴,他动作不断,头发却安稳地垂着,只微微打卷的末梢轻轻晃荡。
静檀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阿聪风卷残云过一般割完荠菜,她又指使他去干别的活。
“阿聪,帮我捡柴火。”
“阿聪,这是野韭菜,你要把它们的样子记下来,以后遇到便能摘来吃了。”
“阿聪,过来捡蘑菇。”
“阿聪,我摘的野果给你尝一个。”
“阿聪,你笑一下给我看。”
阿聪无一不应,除了让他笑,静檀吩咐什么他便去乖乖做什么,做事时仔细又利落,不禁让静檀感叹他生了一副温吞的好脾气,身上负着伤竟还老实做事,半点不懂得偷奸耍滑,往日怕不是被欺负得更狠,怪不得记不起前尘往事,怕不是日子苦得不愿再记起。
静檀咳嗽一声,丢失的良心回归,决定让阿聪歇歇:“你别摆弄蘑菇了,给我笑一下,我从来没瞧见你笑过。”
阿聪闻言顿住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静檀,晨光落在静檀头顶上,照得那层新长出的发茬泛着浅浅的棕色,她一双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隆出脸颊旁两个浅浅的梨涡,暖洋洋的,仿佛能盛住从头顶落下的日光。
阿聪抿了抿唇,试着稍牵起嘴角,却僵硬又生涩,眼底仍是一片清寂淡漠。
静檀看不下去,这个笨蛋竟是连笑都不会,她几步走到阿聪身前,分开两指触在他脸上:“笑呢,是人开心时自然而然露出的,当你真心感到欢喜时,自然便会笑了。”
说完,她神秘一笑:“不过还有一种方法。”
话音未落,静檀忽然弯了眉眼,小手倏地一探,轻轻挠上了阿聪的腰侧,“挠你痒痒。”
阿聪不由身体一僵,柔软的指腹隔着布料磨过腰腹,痒意在紧绷绷的身体蔓延,那感觉陌生而隐秘,生生将他定在原地,心跳声隆隆作响。
“别…”他伸手抓住静檀的手,无奈从嘴里溢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你看,这不就笑了?”静檀仰着小脸。
阿聪手足无措,又笑了一下。
——
客栈的一间房内,灯烛摇晃。欧阳管事盘腿坐在案几后面,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脸上表情无悲无喜:“赵先生,你们是挑人还是挑牲口?”
赵先生扶扇轻笑:“有何差别?对于堡主来说,只要银钱给到位,那些死奴本就和任人挑选的牲口无二吧,一批死了再练一批便是了。”
欧阳抬眸瞥了赵先生一眼,眼皮上的白色疤痕随之一动:“赵先生以为训练出一个誓死效命、出手即毙命的死奴,是街边随便抓个壮丁那般容易?寨堡的人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小断情绝性,打磨筋骨,淬炼杀技,耗费的心力和银两,远不是你口中的牲口能比的。”
赵先生连连称是:“欧阳管事这话不假,我今日来与管事商谈,一是为上次殒命的壹,二是为我家主子后续用人,主子府上可不是只需要一两个死士,是要成批挑选,这样一单好生意,想必寨堡无论如何也不愿错过吧。”
欧阳管事执掌寨堡外事多年,最厌烦的便是商贾做派的锱铢必较、讨价还价,寨堡混迹三不管地界,做的是暗处亡命营生,向来凭规矩信义定交易,从不像市井小贩般拉扯磨嘴,“赵先生想要像壹那样的心性隐忍又出手无痕的杀手,可一分本事一分价钱,愿便按暗道旧规成交,不愿便就此作罢。寨堡宁可少做一单生意,也不愿引火烧身,拿全寨性命去赌皇宫里的纷争。”
眼见欧阳要恼,赵先生忙道:“好说好说,价格便由管事你来定,眼下壹虽身死,却为我主了去心腹大患,立下了大功——”
欧阳打断他:“入寨为奴,出寨为鬼,只认新主,旧恩全忘。他出了寨堡便不再是寨堡之人,杀了谁也只是你们宁王府的人。”
赵先生应道:“是极是极。”
欧阳道:“壹是一把好刀,寨堡练了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也挑不出几个。”
赵先生道:“再好的刀,也得有出的起价的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