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焓把奶奶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行李袋,刘大姐在旁边帮忙,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傅彦行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还有一张注意事项的清单。
“奶奶,药医生都分好了,一天两次,饭后吃。”他把清单递给周焓,“这是注意事项,回去照着做就行。”
奶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小傅啊,辛苦你了。”
傅彦行摇摇头。“应该的。”
车子从医院驶出,穿过云城的街道,往山里开。
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有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周焓坐在奶奶旁边,握着她的手。奶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路边。严村长站在最前面,春梅婶子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郭干事穿着白衬衫,像是从县里赶回来的。还有隔壁的王婶、李叔,好多熟悉的面孔。车子停下来,周焓先下车,扶着奶奶慢慢下来。奶奶站稳了,看着眼前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春梅婶子第一个上前,拉着奶奶的手,“大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
奶奶点点头,说不出话。严村长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小傅给收拾过了,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
傅彦行站在后面,对严村长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邀功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焓扶着奶奶往家里走。推开院门的那一瞬,她愣住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什么都变了。地面铺了平整的防滑砖,走上去稳稳当当,不用担心下雨天会滑倒。院角多了一间玻璃花房,阳光透进来,里面摆着几盆绿植,清清淡淡的,像是从城里搬来的。屋门口的台阶改成了缓坡,装了扶手,老人上下不用人扶也能走稳。
奶奶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手慢慢摸着扶手的木纹,眼角有泪光。刘大姐在后面拎着行李,笑着说:“奶奶,进去看看?”
奶奶点点头,慢慢往屋里走。堂屋的墙面重新粉刷过,干净明亮,家具不多,可每一件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厨房的灶台矮了一些,锅碗瓢盆都放在不用踮脚就能够到的地方。卫生间装了扶手和坐浴椅,地上铺着防滑垫。
周焓推开奶奶的卧室门,床的位置没变,可床矮了,老人上下不费劲。床头装了一盏夜灯,光线柔柔的,不会刺眼。衣柜的门改成推拉式的,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文竹,是她喜欢的。她站在那里,手慢慢摸着床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好,都好。”
周焓站在她身后,看着奶奶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转过头,看到傅彦行站在院子里,正和严村长说着什么。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西装革履,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又站在这里,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帮刘大姐搬东西,和村里人说话,没有一点架子。
村里人陆续来看奶奶,王婶端着一篮子土鸡蛋,李叔拎着一篮子牛奶和水果,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打招呼。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精神很好,和这个说两句,和那个笑一笑,像一棵老树,被风吹过,又慢慢挺直了。
她们看到傅彦行,目光都移不开。他站在院子里,正帮刘大姐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深色的衬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王婶凑到春梅婶子耳边,压低声音:“这就是焓焓的男朋友?长得也太好看了。”
春梅婶子笑着点头。“可不是,还懂事。你是没看到他在医院那个样子,比亲儿子还上心。”
另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眼睛一直往傅彦行那边瞟。
“听说是什么集团的总裁?大老板?”
春梅婶子点点头。
“人家可一点架子都没有。前几天我去医院,看到他给奶奶擦手,那动作轻得,比我还细心。”
王婶感叹:“周家可算是出头了。有了这么有本事的女婿,焓焓又争气,大娘也能福了。”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焓焓读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奖学金拿了好几次,还跟着导师做项目,没毕业就开始给家里挣钱了。”
“女孩子读书还是有用的。你看焓焓现在,谈吐举止都不一样了,走出去谁看得出来是咱们山里的?”
“就是就是,我家的那个,我说你好好读书,将来像焓焓姐姐一样。她还跟我顶嘴。”
几个女人聊着,目光又落到傅彦行身上。他正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里,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鼻梁挺直,眉目英俊,站在那里,像是山间突然长出来的一棵青松。她们看了又看,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女儿还是要好好培养的。焓焓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热闹了一阵,奶奶有些累了。刘大姐扶她回屋躺下,给她盖好薄被。奶奶拉着周焓的手,说:“你带小傅出去转转。别让人家在屋里闷着。”
周焓点点头,拉着傅彦行出了门。
村后有一片白桦林,是周焓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沿着屋后的小路往上走,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白桦树一棵一棵笔直地立着,树皮白得像雪,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傅彦行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片林子。山里的风很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像是把心里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都吹散了。
周焓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回头看他,笑着说:“小时候心情不好,或者学习累了,我就来这里。”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是那种很素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可穿在她身上,偏偏好看得不像话。裙子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单薄却不羸弱的肩线。她的头发披着,又黑又亮,像一匹上好的缎子,被山风撩起来又落下,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周焓站在白桦树下,仰着脸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落了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光穿透,隐隐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骨相极好,眉骨、颧骨、下颌,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凌厉的美,是淡淡的、含蓄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几年她愈发张开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从容,可那份干净还在,那份倔强还在,站在那里,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白桦,瘦瘦的,却挺得笔直。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侧头看着远处的山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倔强。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像要把整个山林都抱住。
“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就觉得天地很大,人很渺小,那些烦心事就不算什么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很美?”
傅彦行走上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流转,看着她眼里那片清澈的光,忽然觉得这满山的风景,都不如她。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周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她的腰很细,他两只手轻松能握住,但是却软的不像话,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裙子,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风从白桦林间穿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不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风雨,都是为了这一刻。
“怎么了?”她闷闷地问。
傅彦行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怎么。就是想抱你。”
周焓在他怀里笑了。两个人就那样抱着,风吹过白桦林,树叶哗啦啦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歌。过了好一会儿,傅彦行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焓焓。”
“嗯?”
“等奶奶身体再好一些,能去京市了,我们就订婚。”
周焓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汪潭水,可里面全是她。“好。”她说。
傅彦行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吻住她。风从白桦林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他肩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的。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这个世界很大,可此刻,他们只需要这个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