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家就起床收拾东西。
基地外面停着两辆车,一辆拉人,一辆拉设备和样本。刘主任站在车旁,挨个和大家握手。
“下次再来啊!”他拍着赵师兄的肩膀,“下次来,我给你们烤全羊!”
赵师兄笑着应和:“好嘞刘主任,下次一定多待几天!”
轮到周焓的时候,刘主任握了握她的手,“好孩子,”他说,“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有什么需要这边配合的,随时联系。”
周焓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刘主任,这次多亏您照顾。”
“哪里哪里,”刘主任摆摆手,“你们这些孩子年纪轻轻,甘受寂寞才是辛苦的。”
周焓心里一暖:“谢谢刘主任,这次多亏您照顾。”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个月,他天天在基地里转,看着这帮年轻人起早贪黑。别人他不说,但这姑娘,他印象特别深。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第一个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穿着那件冲锋衣,头发随便一扎,蹲在地上调试仪器。风沙大的时候,别人都往屋里躲,她裹紧衣服继续往外跑。
吃饭的时候也是,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大盘鸡吃,盒饭吃,馍也啃。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就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几口扒完继续干活。
他在这基地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来实习的学生。甚至有些年轻小伙子来了没两天就开始抱怨,嫌环境苦,嫌伙食差,嫌没地方逛街。
但这姑娘,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干活,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每天爬上那个沙丘,对着手机等信号。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基地。
刘主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戈壁里。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姑娘。
多好的孩子。他想。
干干净净的,透透亮亮的。
比这戈壁上的星星还亮。
周焓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排白色活动板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戈壁里。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一个月,虽然艰苦,虽然与世隔绝,但却是她人生中一段特别的经历。这里的星空,这里的风沙,这里的人,还有那个晚上,傅彦行站在月光下等着她。
这些,她都会记得。
车子开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机场。
飞机起飞时,窗外的戈壁变成云海,太阳正在西沉,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
周焓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一个月没见的城市,一个月没见的人,很快就能见到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校门口人来人往,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教学楼。周焓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终于回来了!”赵师兄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去洗澡睡觉,谁也别拦我!”
马师兄跟在他后面:“一起一起,这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
罗师兄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默不作声。
李师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周焓,没说话。
大家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罗师兄忽然开口。
“周焓。”
周焓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罗师兄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箱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李师姐看了周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赵师兄他们先走了。
林荫道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焓转过身,看着罗师兄。
“师兄,什么事?”
罗师兄沉默了一会儿,把箱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周焓,”他说,“我喜欢你。”
周焓愣住了。
虽然她隐约有些察觉,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说出来。
罗师兄看着她愣住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能没那个意思。”他说,“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不然我可能以后会后悔。”
周焓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罗师兄继续说:“从你刚进实验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你才大四,瘦瘦小小的,但做起实验来比谁都认真。后来你读研,进了咱们组,我……”他顿了顿,“我就更控制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老家在贵州山里,爸妈都是农民,我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嫁人了。我上学的钱,是我大姐二姐三姐一起凑的。”
周焓静静地听着。
“我大姐成绩最好,当年考上了县一中,但家里没钱,就让我读了。”罗师兄的声音有点哑,“我二姐也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三姐,嫁人的时候才十八岁,彩礼钱拿来给我交学费。”
他低下头:“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她们。她们和你一样聪明,一样努力,但她们没有你这样的机会。她们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
周焓鼻子有点酸。
“所以我一开始,可能就是……”罗师兄想了想,“可能是想弥补什么吧。看到你,就想多照顾一点,多帮一点。就好像,如果我帮了你,就能帮到她们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周焓:“但后来,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就是真的喜欢你了。”
周焓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罗师兄苦笑:“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周焓愣了一下。
罗师兄没说是谁,只是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你每次看手机那个表情,骗不了人。”
周焓低下头,没否认。
罗师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坦荡,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是释然。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我总算说出来了,心里那块石头也落地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焓:“周焓,你是个好姑娘。聪明,努力,又有天赋。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希望你坚持下去,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别放弃。”
周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罗师兄……”
“别哭。”罗师兄摆摆手,“我可不是来让你哭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人欣赏你,有人喜欢你,有人希望你过得好。以后的路,好好走。”
周焓用力点点头:“嗯。”
罗师兄弯腰拎起箱子,准备走。
“罗师兄。”周焓忽然叫住他。
罗师兄回头。
周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回头看看?”
罗师兄愣了一下:“什么?”
周焓认真地说:“有人一直在等你。”
罗师兄怔住了。
周焓没有点破是谁,只是轻声说:“有些感情,可能就在身边。你一直往前看,就错过了。”
罗师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不一样。
“谢谢。”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冲周焓挥了挥手。
“师妹,保重!”以后再见就是真正的师妹了。
周焓也挥了挥手。
罗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周焓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小路跑过来。
是李师姐。
她跑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看到周焓,脚步顿了一下。
“他人呢?”她问。
周焓指了指前面:“刚走。”
李师姐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犹豫了一秒,然后对周焓说了句“谢谢”,就追了上去。
周焓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师姐发来的消息:“周焓,刚才来不及多说。你小心点,有人在调查你。”
周焓脚步一顿。
李师姐又发了一条:“应该是和傅先生有关。具体我不清楚,但你留个心。”
周焓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调查她?
谁会调查她?为什么?
她想起徐紫嫣那张脸,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眼神。
心里的不安慢慢升起来。
她给傅彦行发了条消息:“在吗?有事想跟你说。”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可能是正在忙。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荫道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
但她的心里,忽然不那么安静了。
傅氏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感。傅彦行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个项目的利润率预期,我们评估过,至少还有五个点的提升空间。”堂叔傅景荣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彦行,你那个投标方案,是不是太保守了?”
傅彦行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堂叔说的是华润那个项目?”
“对。”傅景荣点点头,“我知道你谨慎,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太保守,反而会错失良机。”
傅彦行淡淡开口:“华润的项目,我们评估过风险。利润高,但垫资周期长,回款不确定。如果贸然接下,一旦资金链出问题,后续几个大项目都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堂叔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把您的评估报告拿出来,我们逐条讨论。”
傅景荣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提个建议,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大哥说得对,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华润那个项目,圈子里谁不知道是块烫手山芋?咱们傅氏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说话的是傅彦迟,傅景荣的儿子,傅彦行的堂弟。他坐在父亲旁边,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傅彦行看了他一眼。
傅彦迟最近和徐家走得很近,圈子里都在传,他在追徐紫嫣。
傅景荣最近频频和徐家接触,两家在谈什么合作,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隐约能猜到——无非是想借徐家的势,在傅氏内部争取更多话语权。
而徐家那边,显然也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
傅彦迟追徐紫嫣,徐家乐得推波助澜。两边一拍即合。
傅彦行心里清楚,但面上不显。
“继续。”他说。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最终以傅景荣一派的妥协告终。
傅彦行的方案通过了。
散会后,傅景荣父子走出会议室,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爸,你说大哥是不是故意的?”傅彦迟压低声音,“华润那个项目,咱们明明可以……”
“行了。”傅景荣打断他,“回去再说。”
父子俩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