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顾承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两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火药味,但大家都是成熟的人,便打着圆场笑道:“两位都是大忙人,能在这里聚齐也不容易。看来今晚徐老夫人面子够大。”
傅彦行和汪伯源对视一眼,面上却同时缓了神色,默契地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顾少客气。”傅彦行对顾承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徐紫嫣终于调整好情绪,端着优雅的笑容,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彦行哥,伯源哥,承泽哥,你们都在呀。”她声音甜美,目光主要落在傅彦行身上,“奶奶和爸爸妈妈在那边,想请彦行哥过去说几句话呢。不知道彦行哥方不方便?”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以长辈相邀为名,让人难以拒绝。许多目光都集中过来,等着看傅彦行的反应。这几乎是徐家,或者说徐紫嫣本人,在公开场合一次含蓄却明确的“邀请”或“试探”。
傅彦行看向徐紫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热络,也无厌烦,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世交之女。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代我向徐奶奶和伯父伯母问好。不过我晚上还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要开,时间比较紧,就不多打扰了。礼物带到,心意已表,祝老夫人福寿绵长。失陪。”
说完,他对汪伯源和顾承泽点了点头,又向路佳宁示意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王特助,在众人或惊讶、或玩味、或失望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宴会厅。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给徐紫嫣,也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人留下任何暧昧或可供遐想的空间。
徐紫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酒杯都微微晃动起来。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冷落和拒绝?尤其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在她自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刻。巨大的难堪和羞愤几乎要将她淹没。
路佳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微微一动。傅彦行今晚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预估。他不仅来了,还送了足够贵重的礼物,全了礼数;但他又明确地、甚至有些刻意地,与徐紫嫣及徐家可能期待的“联姻”信号保持了距离。尤其是最后那干脆的离开,几乎是在公开表态:他对徐家,或者说对徐紫嫣,并无超出世交情谊之外的特殊想法。
这至少说明,傅彦行并非被动接受家族安排的人。也说明,他心中或许真的有别的考量,别的……人?路佳宁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周焓。那个还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用忙碌麻痹自己的傻姑娘,是不是……真的还有机会?
徐尧也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她并不意外傅彦行的反应。那个年轻人,她见过几次,眼神太深,心思也太重,绝不是会被家族或舆论轻易裹挟的人。徐紫嫣虽然是她侄女,她也疼爱,但她很清楚,紫嫣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外露,未必是傅彦行会欣赏的类型。听到旁边继母阮云和兄长徐驰低声交谈中透出的些许失望和对傅彦行“不懂事”的微词,徐尧心中有些讽刺,甚至觉得徐家有些一厢情愿了。
这些年来,她与徐家本家,尤其是继母一系的理念早已渐行渐远。她靠自己的专业和本事立足,无需依附家族,也懒得掺和这些算计联姻、巩固地位的事情。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不影响她的工作和生活,他们爱怎么盘算,是他们的自由。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一位医学界的老友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微澜,从未在她心湖中激起任何涟漪。
宴会依旧热闹,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但某些人心中的算盘,或许已经因为傅彦行今晚清晰明了的态度,而需要重新拨弄了。
而远离了那片浮华喧嚣,坐进车里的傅彦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张干净而执拗的脸庞。
有些界限,划清了。有些态度,表明了。接下来,就该处理自己的“内务”了。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依旧安静的对话框,眸光深沉。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
周焓的生活似乎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着。
忙碌对她而言,几乎是生命的底色。童年时忙着学业、家务和照顾奶奶,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长大后忙着生存、实验和追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她似乎从未真正停下来,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直到最近,或许是那股积压的情绪需要出口,或许是被路佳宁的话触动,又或许是单纯累了,她开始有意识地放慢一点点脚步。
一个寻常的傍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或去图书馆,而是独自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梧桐。她走过热闹的篮球场,听见少年们运球奔跑的呼喊和进球的欢呼;路过熙熙攘攘的食堂,闻到混杂的食物香气和青春的笑语;最终,她被一阵隐约的音乐声吸引,走到了五四操场附近。
那里临时搭起了一个不大的舞台,灯光柔和,似乎是某个学生社团或院系在举办小型的露天音乐会。台下稀疏拉拉坐着些学生,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摆,有人低声交谈,气氛轻松而随意。
周焓犹豫了一下,在稍远些的草坪边缘坐了下来。青草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舞台上,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正在浅唱低吟,歌声干净,旋律简单,在夜色的风里里飘散。
她静静地听着,目光放空地望着舞台上那片被灯光晕染的光晕。周围有年轻的情侣依偎着说笑,有朋友三五成群打闹,有人跟着哼唱,有人举着手机录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很少融入的、属于校园青春的、近乎放肆的快乐和松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什么都不想地“待着”了。也很久没有……真正地、开怀地笑过了。
时光和阅历将她打磨得沉静内敛,加之本就出色的容貌逐渐长开,此刻安静坐在光影交界处的她,即便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也自成一道风景。清丽的眉眼,瓷白的肌肤,沉静的气质,在朦胧夜色和舞台灯光的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有大胆的男生注意到了她,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走过来,声音有些紧张:“你好……能、能加个微信吗?”
周焓从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看向眼前青涩的男生,礼貌而清晰地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挠挠头离开了。
周焓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舞台。下一个上场的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校园乐队,主唱一开嗓就点燃了气氛,台下响起欢呼和口哨声。几个显然是乐队粉丝的女生兴奋地站了起来,手里挥舞着荧光棒和自制的应援牌。
一个扎着丸子头、脸蛋圆圆的小姑娘大概是看周焓独自坐着,手里空空,特别热心地塞了一个荧光棒到她手里,上面用彩笔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大概是乐队成员的名字。
“美女!来了就给我们家乐嘉一起加油吧,你这么漂亮,给我们队增加一点颜值哈哈!”小姑娘笑容灿烂,喊了一句就跑回同伴身边跟着节奏蹦跳起来。
周焓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塑料棒,僵硬地举着,与周围兴奋雀跃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尝试着跟着音乐轻轻晃了晃荧光棒,动作生疏得可爱。
就在她逐渐被音乐感染,微微放松下来,甚至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极淡弧度时,她并未察觉身旁的草地上,有人坐了下来。
直到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周围学生截然不同的沉稳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清冽雪松香。
周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心跳却骤然失序。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叹息,穿过喧嚣的音乐和欢呼,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这些日子不回信息,是在忙着追星吗,周焓?”
周焓猛地转过头。
光影交错间,傅彦行就坐在她身旁。他晚上没有穿西装,只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侧着脸看她,舞台上流转的灯光掠过他英俊深邃的眉眼,在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多久了?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脑海,但都比不上此刻直面他时,心中那股汹涌而至的、混杂了酸楚、无措和爱而不得的遗憾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