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有星光 第21章 第二十一抹星光

茶歇时分，论坛大厅侧翼的休息区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海洋。西装革履的学者、商界精英、媒体记者们从各个报告厅涌出，汇聚于此，交谈声、笑声、杯碟轻碰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长条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水果和各式饮品，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及时补充。

周焓站在会议桌子，整理好接下来的论坛材料了，她专注于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沉静柔和。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妥帖地包裹着她清瘦却已显窈窕的身形，腰身处恰到好处的收束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及膝的裙摆下，一双小腿笔直，踩着低调的黑色低跟鞋。她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与这高端场合并无违和，只是眉眼间那份属于学生的、未经世事的清澈，依旧隐约可辨。

就在她将最后一块资料归位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仿佛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晰地在身侧响起：

“周焓。”

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辨识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平静。

周焓猛地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几乎要撞出喉咙。她倏然转身——

傅彦行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过两步之遥。他不知何时过来的，悄无声息，像一道沉稳的影子切入这片喧嚣。

“傅先生！”周焓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局促。她没有想到是傅先生先向她打招呼，方才看他被人围着，她在纠结什么时候打个招呼，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端着一盘小蛋糕、正侧身与同伴热烈交谈的外国学者，完全没有注意到周焓的动作，直直地朝她撞了过来！

“Oh! Excuse me!” 那学者惊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完全避让。

周焓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傅彦行身上，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眼看就要被撞到。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臂迅捷而稳定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上臂，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

周焓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力道靠向一旁，险险地避开了冲撞。那位外国学者也堪堪稳住身形，连声道歉后匆匆走开。

惊魂甫定，周焓才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是男人手掌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力度。傅彦行的手指修长有力，只是短暂地握了一下，在她站稳的瞬间便已松开，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那一握带来的悸动，却如同细小的电流，迅速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没事吧？”傅彦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平稳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没事，谢谢傅先生。”周焓连忙回答，下意识地抬手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试图掩饰刚才的慌乱。她重新站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努力维持姿态的修竹。

傅彦行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方才拉她时，两人距离极近，他似乎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清新的气味，像是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织物味道，与她周围那些浓郁香水或化妆品的气息截然不同，干净得有些……意外。而她胳膊上传来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柔软触感，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随即便将那点异样挥开。

“陈教授的报告很精彩，”傅彦行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方才我看到你了，你也在帮忙？”他的目光扫过她胸前挂着的志愿者工作证。

周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傅先生。跟着陈老师和师兄师姐来学习，也顺便做些会务和翻译的辅助工作。”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晰，只是比平时略快一点。

傅彦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闲聊般问起：“听陈教授刚才在台上介绍得意门生，你在他门下读研了？”

“嗯，读研了，还是跟着陈老师做航天材料相关的课题。” 周焓点头，提及自己的专业领域，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专注明亮，“多亏了当年傅氏教育基金会的支持，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完成学业，走到现在这一步。”她不忘再次诚恳地表达感谢，这是她一直铭记于心的。

“是你自己把握住了机会。”傅彦行淡淡地重复了上次说过的话，但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女孩，与记忆中那个雨中奔跑、眼神执拗却难掩青涩困窘的小丫头，已然判若两人。时间与学识，确实赋予了她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话锋微转，提及刚才无意中听到的片段：“茶歇前，看到你和史密斯博士他们交流，关于可复用火箭热防护材料迭代的痛点，你的见解很清晰，数据也记得很准。陈教授教导有方，你自己也用功。”

周焓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脸颊又热了几分，但这次更多是因为被认可的羞赧：“只是平时在实验室接触得多，跟着老师和师兄师姐学了点皮毛。史密斯博士他们才是真正的专家，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傅彦行看着她，心中那点因意外重逢而起的、淡淡的感慨，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个女孩子就像被改变了生长轨迹的“种子”，不仅顽强地破土而出，甚至已经开始舒展枝叶，向着她所仰望的那片星空，努力生长了。

“保持这份劲头。”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这时，他身旁的助理走上前，低声提醒他下个环节的时间。傅彦行对周焓略一颔首：“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傅先生慢走。” 周焓微微躬身。

傅彦行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很快便融入人流，走向主会场方向。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不曾回头。

周焓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手臂被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隐约嗅到方才他靠近时，那清冽而矜贵的男士淡香。

论坛结束后，陈教授果然兑现诺言，带着一群弟子和师母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席间气氛热闹，师母温柔亲切，关切地问着每个学生的近况。周焓坐在其中，听着大家的谈笑，心中却想着与傅彦行交谈的种种。

回到寝室时，已近晚上十点。林薇正敷着面膜刷剧，路佳宁对着电脑处理数据。听到开门声，林薇转过头，面膜下的眼睛眨了眨：“哟，咱们的大忙人志愿者回来啦？论坛怎么样？见到什么业界大牛没？”

周焓放下包，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嗯，见到了很多。陈老师报告很成功，师母还请我们吃了饭。”

“可以啊！”林薇凑过来，敏锐地捕捉到她眉眼间一丝不同寻常的柔和光彩，以及微微泛红还未完全褪去的耳根。作为恋爱经验丰富的“专家”，林薇眯起了眼睛，拉长了语调：“周焓同学——你有点不对劲哦。今天除了见到学术大牛，是不是……还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人？看你这一脸春心……唔，若有所思的样子。”

周焓被她说得心头一跳，脸上热度陡然上升，连忙否认：“没有，你别瞎说。就是参加活动挺开心的。”

“开心到耳朵红？”林薇不依不饶，揭下面膜，一副审问架势，“快说，是不是遇到让你小鹿乱撞的帅哥了？同行？还是来参会的青年才俊？”

路佳宁也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焓，虽没说话，但显然也在等她的回答。

周焓在两人目光的夹击下，有些招架不住。她脑海中浮现出傅彦行的身影，那样耀眼，那样遥远。她当然知道他对自己来说是特殊的，是恩人，是仰望的目标，是平凡人生里惊鸿一瞥的传奇。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的人生轨迹天差地别，那偶然的交集早已结束。他那样的人，或许早已有了门当户对、优雅出色的伴侣。自己这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心绪，又算什么呢？说出去，只怕徒增笑谈，也亵渎了那份厚重的恩情。

“真的没有，”周焓压下心头的波澜，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就是听了不少前沿报告，很有收获。对了，”她转移话题，看向路佳宁，“佳宁，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之前听你提过一句。”

路佳宁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嗯，下周六，你们有空吗，我想请你们一起参加？”她很少主动提及私事，更少邀请人去参加她的生日。但接下来她考虑出国，与这两位相处多年、已然成为好友的室友，她心中是有不舍的。

林薇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当然有空！路大小姐过生日，必须到场啊！在哪在哪？需要带礼物吗？”

周焓也连忙点头：“我有空的，一定去。”

路佳宁看着两人，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嗯，地方我晚点发群里。礼物不用带……人来就好。”

寝室里重新恢复了平静。林薇继续追剧，路佳宁敲击键盘，周焓坐在书桌前，却有些难以静心。她打开那个记录着“回报基金”的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又想起今晚论坛上那个众星捧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