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云城山区,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季末尾的潮热。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落下来,与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融为一体。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一辆黑色奔驰GLS在颠簸中缓慢前行,车身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黄尘。
后座上,傅彦行垂眸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和项目报告在晃动的车厢里有些刺眼。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投向窗外。
梯田层层叠叠,偶有几处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屋顶上晾晒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一个背着巨大竹篓的老人正沿着田埂缓慢行走,竹篓里堆满猪草,压弯了他本就佝偻的脊背。
“傅总,前面就是云城县一中了。”副驾驶座上的助理林锐回过头来,“学校领导应该已经在等了。”
傅彦行“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今天代表父亲和傅氏集团来云城,不仅是参加傅氏教育基金会对山区学校的捐赠仪式,同时,还有更重要的商务合作要谈——傅氏旗下中医药开发公司看中了云城东北部的一片原始森林和古村落,计划打造成优质中草药种植基地。
车驶入校门时,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车窗上留下浑浊的印迹,随即越来越密,在土操场上激起一片烟尘。
学校比傅彦行想象中还要简陋。一栋四层的主教学楼外墙斑驳,另外两排低矮的平房应该是宿舍和食堂,水泥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板上的漆皮早已脱落。唯一显眼的,是主楼上方挂着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傅氏集团莅临指导”。
几个撑着伞的人影从教学楼里匆匆迎出来。
傅彦行推门下车,林锐立刻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遮在他头顶。雨势不小,助理的裤脚和皮鞋很快溅上了泥点。
“傅总,一路辛苦了!”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微胖,眼镜片上蒙着水汽,他忙不迭地伸出手,“我是县一中的校长,姓陈。”
傅彦行与他握手,简短道:“陈校长。”
“雨太大了,咱们先进会议室!”陈校长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身旁几人,“这位是教育局王副局长,这位是我们分管教学的副校长……”
一行人穿过潮湿的走廊。墙壁下半部分刷着绿色的漆,上半部分是白色,但早已泛黄,贴着些褪了色的学生作品和励志标语。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厕所飘来的氨水气味。
会议室在二楼尽头,二十多平米,一张长条会议桌几乎占满空间。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桌布,摆着几个热水瓶和一次性纸杯。
傅彦行刚落座,陈校长就示意一位老师倒水。热水注入纸杯,腾起的热气在湿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傅总,我简单汇报一下我们学校的情况。”陈校长从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上面打印着学校的各项数据,“我们县一中是云城县唯一的高中,现有学生一千二百余人,教职工九十三人。这些年承蒙社会各界关心,尤其是傅氏教育基金会连续五年的资助,我们改善了部分教学设施,也设立了对贫困学生的专项补助……”
傅彦行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操场上的积水已经汇成一片,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抱着头飞奔而过,溅起一路水花。
“目前最困难的,还是一部分成绩优秀但家庭特别贫困的学生。”陈校长的话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有些孩子家里确实太苦了,父母外出打工,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干脆就是孤儿。虽然学校尽力减免学杂费,提供食宿补助,但长期来看……”
傅彦行微微颔首。这些话他在类似的场合听过太多次,但每次亲临现场,那种直观的冲击还是不一样。
“今天我们特意请了几位受资助的学生代表,”陈校长看向门口,“让他们当面感谢傅氏的帮助。”
门被推开,三个学生鱼贯而入。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拘谨地站在会议桌另一端,不敢抬头。
陈校长一一介绍:“这是高三一班的张明明,上次联考全县第三名;这是高二五班的王磊,数学竞赛拿了市二等奖;这是……”
傅彦行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女孩身上。
她比前两个男孩更瘦小,齐耳的短发,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一小截下巴。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与其他两人不同,她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高二三班的周焓。”陈校长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家里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但这孩子特别争气,上次联考,全县第一名,而且物理、数学满分,理科成绩很突出。”
周焓仍然低着头,刘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傅彦行注意到她脚上的布鞋——绣花手艺很好,但是鞋面因为下雨天沾满了湿泥。
“周焓,”陈校长温和地叫她,“跟傅总打个招呼。”
女孩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傅彦行微微一怔。
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不是怯懦,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像山涧里未被污染过的泉水,清澈见底。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傅总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山区口音特有的平舌音。
傅彦行点头回应:“你好,周同学。”
简单的见面后,陈校长示意学生们可以先离开。张明和王磊如释重负地转身往外走,周焓却迟疑了一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
“陈校长,”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李老师说……如果您有空,可以看看这个。”
陈校长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傅彦行,接过本子翻开。只扫了几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是……”他抬头看向周焓,“你自己推导的?”
周焓点头,刘海又遮住了眼睛。
陈校长把本子递给傅彦行:“傅总,您看看。这孩子……确实有点不一样。”
傅彦行接过。作业本是最便宜的那种,纸张粗糙泛黄,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扫了几行,目光凝住了。
这不是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内容。从牛顿力学到拉格朗日方程,从经典力学到相对论的入门公式,虽然有些步骤略显稚嫩,但整体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最让他惊讶的是最后一页——一个关于火箭推进剂燃烧效率的简化模型推导。
“这是你自学的?”傅彦行抬眼看向周焓。
女孩又点了点头,这次终于对上他的目光:“图书馆有旧书。”
傅彦行合上本子,问:“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周焓几乎没有犹豫:“航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站在门口的林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傅氏集团旗下有航空航天子公司。
“为什么?”傅彦行问。
周焓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她的目光垂落在地面斑驳的水渍上,又缓缓抬起,仿佛在回溯一段温暖的记忆:
“是奶奶……她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常在夜里指着天上的星星月亮,给我讲些简单的道理。她说,月亮自己不发光,是借了大阳的光;她说,东西往下掉,是因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吸’着它们……”她想了想慢慢回答,她说话很轻缓,带着些许云城口音,但是声音很慢,仿佛慢慢在思考。
她带着一种回忆,继续说:“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后来……后来上了学,尤其是到了县里的中学,有了图书馆。”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而专注的光芒:“我在图书馆最里面的旧书架上,找到几本快散架的书。有一本讲牛顿和力学,有一本讲火箭是怎么飞起来的……上面的字和公式,原来看不懂。但是后来,好像慢慢就能对上思路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迎上傅彦行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与热切:
“我特别喜欢这些,于是,就把能看懂的公式记下来,自己试着往前推……虽然推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对,可那个过程,就像……就像在解一道特别大、特别远的谜题。”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又微微低下头,但那份因热爱而自然流露的光彩,已经清晰地留在了在场每个人的眼中。
三位学生离开后,一直沉默的李老师终于开口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微胖,眼镜腿用胶布缠着,像很多山村教师一样朴素又质朴:“傅总,周焓这孩子很不容易,她是个女孩子,云城这边女孩子能上高中的本就不多。她奶奶的病越来越重,家里欠了不少债。村里……我上次家访时候听说有人想让她辍学嫁人,换彩礼钱,我真的担心有一天这孩子和很多女生一样就不来学校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继续道:“她是我教书二十年来见过的理科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从来都是满分。女生学理科本来就少,能到她这个程度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果因为家庭原因放弃学业,太可惜了。”
傅彦行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傅氏集团虽然资助学生各项学习费用,但是这个学生不仅是学费的问题,更多是家庭的问题,如果想要走另一种渠道的捐赠,仍然需要一些手续,因此说:“我懂李老师的意思,但是资助是需要一定的流程的,我会尽快安排傅氏相关专业人才过来核实。”
“可.......。”李老师还没有开口,陈校长就急急拉拉她的胳膊,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个我们都懂。”
夜色如墨,学校的铁门在傅彦行的车驶远后缓缓关上,将山村无边的黑暗与静谧隔绝在外,只留下操场边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陈校长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一直目送着车尾灯的光点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陈校长!”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李老师。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写满了未散的焦虑和一丝恳求,几步追到校长身边,“校长,周焓那孩子的事……傅总他们,真的会管吗?我是说,她奶奶那病……”
陈校长停下脚步,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也显露出疲惫。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方向,又转回来看着这位一心扑在学生身上的老教师,语气复杂:“老李啊,你的意思我懂。周焓是个好苗子,咱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现实考量下的沉重:“可是老李,你也看到了,傅总是个做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光会说漂亮话的慈善家。人家傅氏集团,已经为咱们学校,为这县里,捐助了教学楼、图书馆,还有连续好几年的贫困生助学金,前前后后加起来,那是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扔进来了。”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李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校长却抬手止住了她,继续道:“是,周焓奶奶的病是个大问题,类风湿性心脏病,常年卧床,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傅总承诺了,那是人家的仁心,是雪中送炭。可咱们也得明白一个道理——救急不救穷啊。”
“救急不救穷……”李老师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脸上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执着与属于穷教师的无奈交织在一起,“可是校长,周焓她还是个孩子,如今被这‘穷’拖着,眼看就要读不成书了啊!她要是现在就断了学业去嫁人,那才是真没救了!傅总他们那样的大集团,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这孩子和她奶奶撑下去了……”
陈校长拍了拍李老师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和不容置疑的意味:“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当老师的,谁不想自己的学生个个成龙成凤?但凡事,得讲个分寸,也得看机缘。今天傅总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然后配合。后续基金会肯定会有专人跟进,了解情况,制定方案。这事,急不来。”
他看着李老师依旧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咱们学校,像周焓这样家里特别困难的孩子,不是一个两个。王磊的父亲残疾,张明的父母也是在外打工……手心手背都是肉。傅氏的资助是好事,但咱们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一个孩子身上,都压给一家企业。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县里的补助,学校的减免,还有咱们老师,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老师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校长说的在理,只是每每想到周焓那双在物理公式前亮得惊人的眼睛,再想到她回家后要面对的那一摊子艰难,心里就堵得慌。她教了二十年书,在这山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太清楚“读书改变命运”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且不能有丝毫闪失的残酷战争。
“我明白,校长。”良久,李老师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可惜了。周焓这样的孩子……不该被埋没在这山沟里,早早的嫁人生娃。”
“学校不会不管的,我们也看在眼里。”陈校长语气坚定起来,“今天就是个转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是配合,是给周焓信心,也是给人家傅氏信心,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帮助,是真真切切用在了刀刃上,是能结出果子的。”
他看了一眼教师宿舍楼的方向,那里还零星亮着几盏灯,是像李老师一样,还在批改作业或备课的老师。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该上课上课,该鼓励鼓励。”陈校长最后说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望了一眼校门外浓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山坳里那盏微弱的灯光。她推了推眼镜,转身和校长并肩,朝着亮着灯光的办公室走去。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脚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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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