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生 第6章 第 5 章

柏青刚走出面试大楼，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是拳击馆老板的电话。

“小柏，在附近吗？下午临时来了俩客人，教练忙不过来，能来顶半天不？时薪照旧。”

“好，马上到。”柏青言简意赅，挂了电话，立刻调转方向。兼职就是机会，他从不拒绝。

柏青匆匆赶过去，看到接待室里老板在接待客人，他也没在意，带了自己的客人就去训练了。

今天带的是个上班族，人很客气，也不啰嗦，柏青陪他练了一个多小时，获得两百块工资。

那今天去吃点好的，柏青心里有几分雀跃。他不是很缺钱，平日里也不敢乱花，只有在赚到钱的时候才会犒劳自己吃顿好一点的。他拿出屏幕碎成花一样的手机，按了几下发现手机不亮了。

没电了？柏青叹了口气，决定一会先去贴膜的那里充个电再回去。

他一边想一边朝外走，突然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个人冲他喊道：“哎呦我擦，那不就是江洵嘛？”

柏青听出来了，是李奕的声音。

他这才想起来，刚路过接待室的时候觉得那俩人里有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居然是李奕！

好在他平时又带口罩的习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把头一低，想脚底抹油赶紧开溜。身后还听见李奕跟他朋友的对话：“我就说你是疯了吧，江洵怎么可能一个人大街上逛，我今天都陪你疯一个多小时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犯病！”

“你！”李奕气急：“所以你还是不信我被江洵打了是吧！你别拉着我，我把那孙子抓过来给你看看……”

“我不是不相信你，那也是你把人家惹急了，江洵我又不是没见过，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还值当你专门花钱来学拳击，我看你下次你出门直接雇俩保镖得了。”

“哎你说得也有道理，等等你别拉着我了，江洵那孙子跑了，就是江洵，我没看错！”

“神经病吧，江洵出来坐公交车，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坐公交车怎么了，你是看不起公交车吗？”

柏青随机上了一辆公交车，摘下口罩冲他龇了龇牙。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李奕这个人也挺可乐的，车子开动，他坐在窗前呵呵傻乐了一阵。

拳击是他从十岁那年开始学的。

在爷爷奶奶家他长得又瘦又小，性格内向，身上的衣服却总是脏兮兮，散发一股怪味，跟一群被精心照料香香软软的小孩子站在一起，经常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有些人从他身上嗅到了软弱可欺的味道。

小孩子的恶意单纯而又直白，他们有时候在排队的时候偷偷挤他，有时候偷偷揪他的头发，踩他的鞋……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欺负他，但是从第一次他的窘迫引来一阵哄笑，他的狼狈就成了每日必演的节目。

他不敢告诉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太大了，跑得还没有他快，肯定也打不过那些孩子的家长，他不希望他们为了他再多操心。

十岁那年，他被父亲接回家时，柏青见到了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母亲。

她长得太好看了，柏青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他想，只有爷爷口中的仙女才能那么好看。

她坐在一架看起来很高级的暗黑色钢琴前，一头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身后，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灵动的蝶。

父亲让他喊妈妈，可是他喊不出来。

他的妈妈便冲他招了招手，让他走过去。

她叫他宝宝，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教他弹钢琴。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柏青想，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可是他从小没有弹过钢琴，黑白键盘的声音被他按得支离破碎。

他有些无措，紧张又惶恐地看着妈妈。母亲好像发现了什么，她突然站了起来，将他狠狠扔了出去。

他亲眼看到，他那漂亮得像是仙女一样的妈妈，因为疯狂，逐渐扭曲成令人恐怖的模样。

她对着他嘶吼，辱骂，她尖锐的声音，她挥舞的指甲，是他无数次的噩梦。

父亲叫来了医生给妈妈打针，妈妈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妈妈没有再发疯，可是也不愿意再看他，她避开他的目光，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念念叨叨。

柏青听着她反反复复地说：“宝宝，我的宝宝呢？我的阿青，我的阿青去哪了？”

“哥哥呢？”他问父亲：“我想跟哥哥一起玩。”

他记得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像母亲一样好看的哥哥，在爷爷家的时候，父亲带哥哥一起去看过他。

可是，父亲只是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个耳光让他看清了自己跟这个家的距离。

他开始想爷爷了，爷爷家虽然很穷，屋子也很破，但是爷爷很疼他，有好的东西都会先给他吃。

可是父亲说，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办法再照顾他了。

柏青没有办法，他觉得很孤单，这个家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需要他。可是，他连爷爷都没有了。

父亲有时候也会带他出去吃好吃的，这个时候他就像普通人家的小孩那样，被父亲笨拙但温柔地宠爱着。

可是这样的时光很短暂，更多的时间里，他要学习哥哥的样子，学他弹钢琴，拉小提琴，上很多兴趣班，学他微笑，学他抢班上的第一名和老师们的宠爱。

他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他不能说不喜欢妈妈，不能惹妈妈生气，不能不喜欢弹钢琴，不能不想读书，不能……

不能提起哥哥。

只要他违背那个男人的意愿，或者做不到哥哥的标准，只要因为他让妈妈发病，他就会被父亲狠狠一顿毒打。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哥哥，也没有办法忘记，他知道妈妈口中的宝宝是哥哥，阿青也是哥哥，妈妈爱的宝宝一直都是哥哥。只要他没有弹出哥哥会弹的乐章，嘴角微笑成哥哥的模样，妈妈就会歇斯底里地发疯，疯狂寻找她的宝宝，他的哥哥。

他来到这个家大概就是个错误，一个偷走了哥哥名字、家庭、甚至母亲宠爱的冒牌货。父亲每一次的毒打，母亲每一次的尖叫，都在印证这一点：他柏青，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孩，不配拥有哥哥柏青的人生。

那哥哥呢？

他不敢再提，父亲的那一巴掌已经让他长了记性。

柏青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会被大人这样打，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告诉别人爸爸妈妈不喜欢他，他就会被很多人欺负。

这是他从很小就懂的道理。

现在他至少有爸爸妈妈了，他的同学也不会随便欺负他了，不是吗？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父亲并不吝啬金钱培养他，他给他报了很多特长班，学很多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柏青偷偷把其中一个课程换成了散打班。

他想，如果不想被父亲打死，他就要学会保护自己。

上了大学之后，他开始想办法脱离父亲，摆脱那个像是牢笼一般紧紧锁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家。他不再主动给父亲发信息，更不会主动跟他要钱，这个时候他多年培养的技能就给了他许多活路。

拳击教练就是其中一个。

江洵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坐起身，窗外的天色昏暗，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那一场缠绵也像是一场过于沉醉的美梦。

安诺呢？

他急急冲下楼，楼下客厅空荡荡的，只有Sunday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安诺走了？”他这么问着，眼睛还在不住四下寻找。

“你说呢？”Sunday给了他一个白眼：“再不让他走，你想明天上头条吗？”

“怎么会。”江洵不以为然：“小区安保还是过得去的。”

“江洵！”Sunday严肃起来：“你不要忘了，你是个明星，你的背后有成千上万的眼睛盯着！今天不出事，不代表以后都不会出事！”

江洵不服气，走过去愤愤地在Sunday旁边坐下来，一股子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从他身上蔓延。

“而且，你也不要忘了，即使你不做明星，你也是江家的二少爷，江家能容忍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

Sunday继续打击。

江洵看着Sunday，他怎么会忘了，他的江家二少爷的身份。

父亲把那个孩子带回家之后，就把他交给了江家。

是的，作为江家的二少爷，他确实活得随心所欲，江家父母照顾他，哥哥宠爱他，他似乎可以为所欲为。

可是在他兴冲冲将获奖的奖杯带回来，被父亲冷冷地吩咐佣人收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在江家和原来的家不一样，父母养他，可以是慈善，是一场爱心，可以是跟哥哥作伴，可以是为哥哥培养助手，但绝不是为了以后跟哥哥抢风头。

他不需要像在家里时那样，永远要拿第一的成绩，永远要做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所以哪怕他读不进书，期末考倒数，父母大把花钱给学校，只要他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给江家抹黑，父母都会给他收拾好一切。

所以他学音乐，学表演，长大后整天花大把的钱跟一堆人不务正业地搞创作，搞音乐，父母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些都都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里，超过这个范围，江洵不想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所以他们都知道。跟一个男人谈恋爱，江家父母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退一万步来说。”Sunday看着他：“即使你能离开江家，可是江洵，安诺他爱你吗？”

“你要是跟安诺谈恋爱，哪怕有一天你俩最终走不到一块，只要你们在一起一天，我都会举双手赞成恋爱自由。但是江洵，你不要忘了在他眼里你是是什么身份，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够了！”江洵浑身颤抖：“你不要再说了！”

江洵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安诺的感觉。

上了大学之后，江家人对江洵的管教更加放任，Sunday跟他差不多，据说是某家企业老总的私生子，两个人一个养子，一个私生子，既没人管，也没人束缚，所以整天混在一处，哪怕他们整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泡酒吧，唱k从天黑到天亮也没人管。

所以两个人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虽然他们两个人不算多有出息，在一群年龄相当的富二代里也还吃得开。

直到有一天，江洵无意间看到了安诺。

那天安诺大概是跟人谈生意，他生得太好看，头发是微微的自然卷，皮肤很白，眼睛也很亮。长得很高，却不会太过魁梧，反而因为他过于内敛的气质，让人有种彬彬有礼的感觉。

像是童话里走出的小王子，江洵这么想。

从那天开始，江洵开始不停收集关于安诺的信息，近乎痴迷地关注他的一切。

可是安诺处事太过低调，圈子里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即便有几次聚会“偶遇，”他也都是在人群里谈着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经。

江洵开始有些后悔离开江家的生意圈子太远，不然哪怕跟伯父要两个生意谈着玩玩，也能搭上安诺的线。

Sunday见他一天天心不在焉，一头扎进去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江洵是有些离经叛道，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跟一个男人扯上关系。

“我说，你至于嘛？”Sunday忍不住问：“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什么？江洵也说不清楚，除了好的家世，高学历高智商，聪明能干……以外，他也说不出什么优点来。

对了，还有长得好看。

安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别说在一群秃头大叔里，哪怕是跟上了浓妆的少爷对比，他也毫不逊色。

这么说的原因是，跟安诺谈生意的一伙人进了包厢之后，接着就进去了一大堆少爷小姐。

江洵跟在几个少爷后面，Sunday看出他不对劲，低声急道：“江洵你疯了？那里面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但江洵眼里只有那个如月光般清冷的身影，甩开Sunday的手，硬是挤了进去。

“艹！”Sunday忍不住骂道：“真他妈的鬼迷心窍了！”

进了包厢后强行挤走了几个浓妆艳抹挨想要挨着安诺的男男女女。

大概是看他没上什么妆，安诺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么排斥，留他坐在了身旁。他生意场上难免要逢场作戏，这一看就是个刚入行的小孩，一会多给他点钱打发了就行了。

这个小男孩也很有眼力见，并不跟别人那样死粘着他，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倒酒，递酒杯。

可是不知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还是小男孩递过来的酒度数太高，总之他喝多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站不起来，只能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被小男孩搀扶着走出包厢。

江洵也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把安诺拐了出来。

他把安诺带进酒店，安诺睡得迷迷糊糊，他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他亲一下不过分吧。

安诺被亲，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一张在眼前放大还依然漂亮得过分的脸。

他推拒了一下，他一向不喜欢风月场上这些事情，今天实在是喝多了，他想。

他挣扎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小男孩却很热情地贴上去，将他压了回去说：“哥哥，怕什么，玩玩而已嘛。”

玩玩而已。

他想，反正花了钱的，睡一下不过分吧。

第二天醒过来，安诺看着满床的狼藉和身边的小男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找出手机，跟江洵要付款码。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经验，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觉得有些不自在，只想赶紧付了钱走人。

小男孩贴到他怀里睡意朦胧地说：“哥哥，我不要你的钱。”

安诺的脑子不知道搭上了哪根弦，他突然想起来不知道是谁说的，混这行的，有些人不跟你要钱，那就是要图得更多。

于是他给了江洵一张名片，让他想好了打电话给他。

“星艺”，一个娱乐公司，江洵也想好了接近安诺的理由。

然后以身为价，江洵让安诺将他送进了娱乐圈，作为新人选秀出道，之后的一切安诺便不再过问。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江洵会因此一炮而红。

而与之相反的恰恰是江洵真正想要的，他和安诺之间的感情。

他有时候想，也许他永远都得不到安诺的心了，就连Sunday都多少次劝他放弃。

这是个捂不热的人，他这么说。

他当然知道Sunday是为了他好，从小到大，他们一起闯祸多少祸，做出多少出格的事，都是Sunday和他扛了下来。

他说，江洵，我知道你不想混的，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去，但是你回去了不能丢下我，你要丢下我，我可能就彻底沉下去。

所以两个人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

Sunday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拥住他：“对不起洵洵，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把自己豁出去了，安诺他不值，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么做，在我眼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谁也不能越过你！”

江洵有些眼眶湿热，道理他都明白，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跟安诺之间的平衡有多难以维持。安诺对他永远不冷不热，可有可无，而他对这样的情况也毫无办法，进，怕过犹不及，退，又怕一松手就弄丢了。

他缓了一会，推开了Sunday：“吃饭吧，我看你做了很多好吃的。”

餐桌上放满了Sunday做的菜，江洵这才有心情去看。

Sunday也站起身强打起精神说：“可不是，我做了半天，想着一会再叫你起来吃……对了，你今晚的台词还没背呢，小心一会到片场冯导再骂你！”

说到这，江洵顿时连饭都不想吃了。

“别提了，再说我都不想拍戏了！哎，白天给我招的那个替身呢？让他赶紧过来上班，替我拍了得了。”

“你这话说得比你那些黑粉还招黑！”Sunday白了他一眼，手上殷勤盛饭拿筷子却不停：“你说的是哪个？怎么，这就决定了？”

“嗯。”想到柏青，江洵点了点头。

Sunday也听说了柏青，他还没有亲自见到，但除了在安诺的事情上，江洵并不是个心里没数的人，他既然看好了，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再说，如果不合适，辞了再换就是。

“那我明天通知他过来。”

“不用了。”江洵说：“我亲自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