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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溺 第6章 檐下雨

作者:语昧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6 02:16:32 来源:文学城

1992年春天,林禾经人介绍认识了梁世宏。

短短一个月,他们就结婚了。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没有办酒席,连结婚证也是后来才去领的。

林禾觉得,二婚嘛,没必要弄多大场面。她在一个傍晚,带着三岁的儿子搬进了梁世宏的家里,当时春寒料峭尚未褪尽,夜风吹着,冷飕飕的。

她牵着儿子冰凉的小手,推门进去,指了指屋里高大的男人,说:“快叫爸爸,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

三岁的小男孩不理解,为什么要叫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爸爸,他明明有爸爸的,只不过他爸爸埋进土里再也叫不醒了。

男孩没叫,林禾不动声色捏了捏他的肩膀,催促他快叫。

男孩依旧不吭声。

僵持了有两分钟,梁世宏不大耐烦地说:“进来吧。”

他的烦躁倒不是因为男孩不称呼他,而是为了他刚满月不久的女儿。

一个多月前,他的女儿出生了。

女儿的亲生母亲是他谈的女朋友,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性格张扬,爱玩,脾气也不太好,但她的漂亮足够弥补这些缺点。

两人是未婚先孕,打算孩子生下来就结婚。

可女儿生下来后,被诊断为先天肺发育不良,躺在医院的保温箱里。

医生说,成活率不高,看孩子造化了。而且就算活下来,也需要常年用药,精心呵护,不是一笔小开销。

隔天,原本应该在产房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梁世宏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看着保温箱里孱弱的女儿,咬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

他要上班挣钱,不能时时照顾女儿,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操持,于是他在和林禾见了两次面后,就决定要娶她。

拼拼凑凑,竟也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女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直到能自己吃奶不呛、体温稳定才出院回到家里。

梁世宏焦头烂额这么久,连女儿的名字都没起。

后来,给女儿起名字和给继子改名,选在了同一天。

林禾把小女婴抱在怀里,红扑扑的脸蛋,眼睛滴溜溜跟葡萄似的,她越看越喜欢,碰了碰女婴的小鼻子,问丈夫:“要不就叫梁鲸吧?鲸鱼的鲸。”

“鲸鱼?”梁世宏重复了一遍。

林禾笑了笑,“嗯,有一个很大的肺,能在水里待很久。”

梁世宏觉得这个寓意很好,点头认同。

林禾又说:“正好明天上户口的时候,把小弛的姓也改了。”

一旁的小男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他的母亲。

他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弓也弛,母亲说,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太紧绷,过得舒坦一些。

从今以后,他就叫梁弛了。

他有一个妹妹,叫梁鲸。

他好奇地看着母亲怀里的婴儿,好小啊,小小的脸,小小的手,连哭声也很小,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哭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再哭。

“妹妹是不是很好看?”林禾问,逗小孩的语气,三岁的孩子哪能分辨出来好不好看。

梁弛果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什么是妹妹?”

“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人。”林禾轻晃着小婴儿。

梁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晚上,梁弛自己一个房间,那原本是个储物间,现在腾出来给他住了。

梁鲸则是睡在婴儿床里,婴儿床放在梁世宏和林禾的卧室。

林禾跟梁弛解释:“妹妹还小,身子弱,需要人照顾,所以妈妈得看着她。”

梁弛点点头,大概能懂。

只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小鱼不哭,妈妈在呢。”

他难免会想起从前都是母亲抱着他哄睡。

他的母亲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了。

三岁以内,梁鲸的身体格外得弱,一到换季,总要去趟医院。

林禾在医院守着她,梁世宏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也会去医院,两人替换着照看梁鲸,让对方去吃饭。

吃饭就在医院附近的小摊。

晚上医院里没有睡觉的位置,其中一个人只能回家。林禾想着梁世宏白天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让他回家睡觉。

梁世宏回去通常很晚。

他绷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梁弛不喜欢和他独处,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梁弛就会待在自己房间。

梁世宏没看到人,也没想起这茬,回去倒头就睡。

林禾在医院照看梁鲸也费神,间隙里想起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儿子,问梁世宏:“小弛吃饭了吗?”

“吃了吧。”梁世宏说,“给他留了钱。”

林禾每每带着病好的梁鲸回到家,一见到梁弛,总觉得这孩子好像瘦了,她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她心里不太是滋味,只能又一遍跟孩子解释:“妈妈对小鱼好,其实也是为了让爸爸更认可我们,你懂吗?”

梁弛看着她,不说话。

林禾揉揉眉心,她也是糊涂了,跟一个小孩讲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扪心自问,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她给梁鲸取了名字,就像一个短短的咒语,这个小女孩和她有了羁绊。

刚满月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跟她的亲生女儿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相比起健康的儿子,这个脆弱的女儿更需要她,她自然就把更多精力放在梁鲸身上。

林禾安慰自己,小弛一向懂事,会理解她的选择。

体质弱的缘故,梁鲸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力气不够,她比别的孩子学得慢一些。每天扶着沙发练习站立,站一会儿就喘,嘴唇发紫,林禾赶紧把她抱起来,拍背,喂水。

这个时候,梁弛就在一旁看着。

林禾关注着梁鲸,梁弛看着她们。

又过些时日,梁鲸开始叫人了。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但不会叫哥哥。

林禾教她,“叫哥哥,哥——哥——”。

梁鲸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得得”,然后笑起来,露出四颗小牙齿,嘴角还有口水。

林禾夸她真棒。

梁弛捂住耳朵,他不喜欢听。

不喜欢听她叫哥哥,也不喜欢她占着母亲所有的时间,不喜欢她半夜哭闹吵醒全家,不喜欢母亲每次看她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碰一下就会碎。

七岁那一年,梁弛淋了一场雨。

其实他带伞了,但没有撑开。那时候他在想,要是淋一场是不是就会生病了,如果生病的话,母亲是不是就可以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他?

梁弛浑身湿着回到家里,林禾在给梁鲸吹头发,没看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目光只落在妹妹身上的?

梁弛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如愿发烧,而母亲依旧在妹妹床前,他起床自己量体温,自己吃退烧药,自己把毛巾打湿敷在额头上。

之后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敲了敲脑袋,想不明白,母亲,你说你对她好,是为了让那个男人认可我们,那为什么你的眼里渐渐没有了我的位置?

睡醒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梁弛也不再期待得到关注。

他学会了独自上学,学会了给自己做饭,学会了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老师说,家长很忙没有空来。

也习惯了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梁鲸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因为身体弱,别的小朋友不和她玩,她就总跟着他。

后来,他升到初中,她跟不了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抽烟。

烟钻进喉咙里,转了个圈,再吐出来。这一刻,他不用去想别的,只需要想手中的烟何时燃尽。

他背着家里人,在外边抽。

靠在巷子的墙上,仰着头,看烟雾在雨里散开。雨丝细细的,穿过烟雾,落在他脸上,凉的。

抽完也不敢回家,过了好半天才回去。

明明都闻不到味道了,偏偏那个小丫头鼻子灵,皱着眉说:“哥哥,你身上什么味道?”

林禾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抽烟了?

梁弛没否认。

林禾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母亲第一次扇他巴掌,不重,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梁弛的脸偏向一边,脸颊上**辣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林禾打完就有些后悔了,手掌迟迟没有收回,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知不知道妹妹闻不得烟味?”

又是妹妹。

梁弛看向站在母亲身后的女孩,女孩脖子缩了缩,圆眼睛怯生生的。

林禾察觉到他的视线,抱着梁鲸进了屋。

梁弛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扇的那边脸,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他抬头对着镜子,脸颊红了一片,像个印记。

那之后一直到高中毕业,他没再抽过烟。

高中时期,梁弛认识了机车行的老板。

那个老板比他大很多,姓李。

梁弛称呼一声李哥。

他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待在机车行里,或者去一些其他能赚到钱的地方。

很短的时间,他用自己赚的钱买到了人生第一辆机车。

林禾看到,问他哪里来的。

梁弛让她别管。

林禾皱起眉,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些年都没怎么管,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上次那一巴掌,已经把他推远了。

最终,她叹息着,“你还小,少和社会上那些人打交道。”

梁弛没听她的。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高三那年,林禾住院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最多半年。

梁世宏请了假,全天都在医院里。林禾不想让孩子们知道的,两个孩子,一个快要中考,一个快要高考,她担心会影响孩子们。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梁鲸先觉得不对劲,爸爸妈妈都不在家,说是有事要忙,一连几天不回来,太奇怪了。她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只知道梁弛高中的位置。

周五放学,她就到高中门口等梁弛。

他出来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单手抄兜,身边围着好几个男生。

当他那个柔弱的妹妹胆怯开口,和他说爸爸妈妈好几天没回家的时候,梁弛有过犹豫。

但还是拨通了林禾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弱。

梁弛攥紧掌心,领着梁鲸赶去医院。

病床上,林禾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锁骨也突出来,像是衣服里面只剩下一副骨架。

病房里沉默片刻,接着是女孩压抑的哭声,渐渐变大、失控、崩溃,梁鲸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叫着妈妈。

梁弛没有哭,神色木然很久。

之后,两兄妹开始频繁的学校和医院两点一线。

高考比中考要早,梁弛先高考完。

梁世宏请假也不能太久,回去继续上班,梁弛在医院守着林禾。

病房里只有母子两人,母亲的眼里终于只有儿子一个人了,可她太虚弱了,睁开眼没一会儿就闭着了,是睡着了。

梁弛怕她像他亲生父亲一样,再也睁不开。

梁世宏下了班过来,梁弛接了个电话,是之前托李哥帮忙把那辆机车卖掉的事有了眉目,买家今晚就要交货,见面给钱。

梁弛和梁世宏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梁世宏没看他,也没说话。

那夜细雨连连,梁弛把他那辆机车卖掉了。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不是梁家的,不是任何人的,只属于他。

他拿着卖车的钱,走路回医院。

肩头后背淋湿一大片,布料贴在身上。他回到病房里,没有人。

林禾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他赶过去时,人又被推出来了,白色的床单盖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没有露出一点。

梁世宏指着他鼻子骂:“你去哪儿了!你妈妈病重成这样,你还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你还是个人吗!”

梁弛没有解释。

梁世宏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梁弛没躲。

和当年母亲扇他的那巴掌一样,啪的一声,在医院走廊里炸开。但这一巴掌要疼很多,梁世宏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他的嘴角破了,血淌下来,咸腥的。

他也没有还手,耷拉着眼皮,听见一道哭腔模糊的声音,“爸,别打哥哥……”

林禾的葬礼结束后。

梁世宏似乎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梁弛身上,他骂梁弛,用很恶毒的词,最后他说:“滚,从今往后,你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

梁弛始终没有解释,觉得没有必要。

要他说什么?说他被误会了?说他只是想添一笔医药费?还是要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求着梁世宏不要把他赶出去?

梁弛离开了梁家。

他有了新的户口本,只有一页,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梁弛,性别男,出生日期1989年6月13日。

工作人员把新的户口本递给梁弛,说:“原来的户口本上,你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梁弛自嘲地勾起唇,本来就多余的一页,注销了正好。

他拿着新户口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霖城。

……

夜已经深了。

梁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

她问他,她做错了什么?

他想着这个问题,得到答案,她没做错什么。可要是不去怪她,他又能怪谁?

怪梁世宏?他其实从未在意过这个男人的态度。怪林禾?或许曾经有过,又随着母亲的离世消散。怪命运不公?太笼统了,他找不到落点。

所以,他只能怪梁鲸了。

这个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的女孩。

说不清,当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刻,得知这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妹妹,现在只能依靠他了,他的内心究竟是烦躁,还是……兴奋。

他告诫自己,不要给她好脸色,他收留她,是施舍,是为了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她寄人篱下像从前的他。

他确实看到了。

但也看到,短短几天,她在他生活里的痕迹越来越多,而他容忍默许着这些发生,这令他感到不安。

当看到那张全家福,过往场景一幕幕浮现,提醒着他,容忍是一种背叛,背叛了曾经那个被忽视十几年的自己。

他要疏远她,冷待她。

可是这么做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回到原本的轨迹。他去上课,周成扬说他摆一张臭脸,他去修车店,老板说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知道今天出分,原本不想回来的,吃完午饭就去了图书馆自习,却在位置上频频出神。

梁弛眉心紧锁,眼底流淌着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像湖水,荡漾着不解。

小鱼,为什么靠近你使我感到痛苦,远离你,反而使我更痛苦了呢?

深夜静谧,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梁弛坐起身,垂眸看着折叠床上蜷缩着的身影,裹在毯子里,小小一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蜷在遂市火车站长椅上睡着的自己。

那一年,他也是十八岁,无家可归,就像现在的她。

梁弛动作很轻地下床,站在折叠床旁边。月影昏沉朦胧,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有几道泪痕折射出微芒的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她没醒,睡得很熟。

梁弛弯下腰,伸出手,手指缓缓放在她鼻前,探了探。

温热的鼻息落在他指尖,轻轻的。

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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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檐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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