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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溺 第10章 檐下雨

作者:语昧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6 02:16:32 来源:文学城

次日,梁鲸正式去上班。

工作内容和她昨天下午试岗时差不多,除了中午吃饭时间,全天都要站着。

到下午三四点那会儿,她小腿像灌了铅,又沉又酸,趁着此刻店里没客人,她稍稍靠在货架上,膝盖曲了曲,转转脚踝,肩背放松下来没挺那么直。

文姐经过看到,皱眉说她:“站没站相,被顾客看到像什么样子?”

梁鲸立刻站直。

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她没什么底气反驳,只能压下那点委屈。

另外两个女生也注意到这边,互相交换一下眼神,等文姐走得远了点,她俩凑过来。

一个说:“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就这样,爱摆谱。”

另一个附和:“家里老公儿子都不听她的,在这里倒管上别人了,她又不是店长。”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总结出一句话,“不过她确实资历最深,还是别起正面冲突,你就当她说的话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梁鲸抿唇笑笑,和她们说谢谢。

听完她们的话,她心里沉坠的感觉轻了一点。

她是早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到筒子楼差不多六点半,时间尚早。吃过晚饭,她也不急着休息,要等梁弛下班和他说说今天遇到的事,不愉快的事她不说,只挑开心的事。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梁弛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并不评价。

将近一周时间,梁鲸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站一天还是会累,但不像起初两天那么难熬。她学会了在没客人的时候整理货架、检查尺码、补货,来回活动着也没那么紧绷。

文姐的态度依旧不好,有时候她正在给客人介绍衣服,文姐会走过来,说“小梁还不熟悉流程,我来帮您结吧”,然后带着客人去收银台。

业绩记在文姐名下。

店长知道这事,私下跟她说:“文姐她老公不务正业,儿子也游手好闲,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所以有时候吧……”

店长话没说完,梁鲸大概明白了。让她别计较太多。

梁鲸毕竟是刚来,她本身业绩不多,能被文姐抢走的也就相对较少,每次只有一两件衣服。

同在一个地方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没把事情闹大,不过她后来学聪明了,客人要结账的时候,她主动带着客人去收银台,不再给文姐机会。

文姐嘴上不说什么,只是更加不用正眼看她。

梁鲸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其实很不好受,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她就感觉好难熬。

也许这就是社会教她的第一课,忍耐。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女孩。

看起来和梁鲸差不多大,也是高中刚毕业的样子,几人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面料光泽,剪裁妥帖,有两个女孩拎着的包,是她在一楼见到过的牌子。

她们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说说笑笑地走进店里。

梁鲸当时在叠衣服,抬头看见她们,被那种青春洋溢的气息灼了一下。

文姐率先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说着欢迎。

那群女孩看了看她,大约是不太满意,其中一个棕栗色卷发的女孩环视一圈,看到梁鲸。

同龄人总是更好沟通一些,女孩说:“让她帮我们推荐吧。”

文姐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叫了梁鲸过来。

梁鲸走过去,笑着帮她们拿衣服、推荐搭配。她们试了一件又一件,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找各种角度拍照,还让梁鲸帮她们拍了一张坐在沙发上的合照。

“这件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件也拿着吧,反正我妈买单。”

梁鲸听着她们聊天,把她们试过觉得不合适的衣服又挂好,再把她们新看中取下来拿给她们试穿。

她就站在她们旁边,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她们是顾客,她是店员,她们在逛街购物,她在打工,她们试衣服累了坐着休息,她要一直站着微笑服务。

“这件我也要。”一个女孩把一件连衣裙递给她。

梁鲸接过来,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下,连衣裙是浅蓝色的,很漂亮,价签上的金额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要高。

她的十八岁,是在给另外一群十八岁的女孩子当导购。

梁鲸轻轻吸气,又觉得自己矫情,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服务其他的顾客没有这样,怎么到一群同龄人就开始伤春悲秋了。

有什么好伤感的,她应该感谢她们消费呢。

粗略一算,她们选的这些衣服,提成抵得过她三天工资了。

梁鲸把这件连衣裙挂好,同时记清楚她们选的其他衣服的尺码和货号,去库房取来新的,先用防尘袋装好,再放进纸袋。

梁鲸提着这些出来时,那个棕栗色卷发的女孩在试一件半身裙,她很瘦,货架上展示的s码对她还是有些宽松。

“这件有没有xs码?”女孩问。

梁鲸点头说有,“稍等,我现在就给您拿。”

她转身又去了一趟库房。

在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女孩接了个电话,跟其他几个女孩说:“我妈又要让我陪她去饭局,司机在楼下等着,我怕是不能再逛了。”

棕栗色卷发的女生也试累了,“算了,那件半身裙不要了,就这些去结账吧。”

文姐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向,那群女孩一看就是家境优渥,选衣服不看价格,还挑了很多。

她看准时机,笑着引导她们去收银台。

梁鲸再次从库房里出来时,那群女孩已经不在店里了。

文姐站在收银台前打单,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裙子,轻飘飘的语气说:“放回去吧,客人不要这件了。”

梁鲸怔怔站在那里,“她们结账了吗?”

文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谁买东西不结账啊。”

梁鲸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这一单业绩记在谁名下。”

文姐不看她,把打好的单子夹起来,答非所问地说:“这一单是我先迎接的。”

“可这两个多小时都是我在接待。”梁鲸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量不高,声线听着稍微有些抖。

“那又如何。”文姐说完,转身去了别处整理衣服。

梁鲸还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她重重地吸气呼气,手指攥着那条半身裙的衣架,攥得指节发白。

店长从后面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连忙走过来,把她拉到员工更衣室,“你先休息一下。”

员工更衣室很小,不开灯的时候漆黑一片。

梁鲸蹲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更衣室不隔音,哭出声会被外边听到,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只有肩膀抖得很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发闷,她捂住胸口,边哭边平复着呼吸。

她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擦干眼泪,把脸擦干净。店里没有卫生间,要去洗脸的话得去商场的公共卫生间,太远了,她不想去。

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照了照,眼睛和鼻尖都很红,能明显看出来哭过,她知道这样走出去不好,别人都会觉得她很奇怪。

但是没有办法,她不能待太久。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她要继续出去上班。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文姐正在和店长说话,主要是为了解释两句,撇清责任。

梁鲸出来时只听到一句。

文姐嫌弃的腔调,“她刚刚那个样子吓我一跳,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

晚上,梁弛回来。

房间里没开灯,以往梁鲸不会睡这么早,他把灯打开,看见梁鲸侧躺在折叠床上,背对着他。她把毛毯裹得很紧,连脑袋都裹住了,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显然不正常。

“梁鲸。”他叫她的名字。

毛毯底下的人没应声。但他看见她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睡着。

“别捂那么严实,”他说,“很热,会呼吸不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鲸把毛毯往下拉了拉,脑袋露出来了,只是依旧没回头。

“出什么事了?”梁弛问。

“没事。”梁鲸声音闷闷地回。

梁弛沉默许久,走近,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把她脸庞完全罩住了。

“你现在这样,”他说,“像是没事吗?”

阴影下,他看见她脸上模糊的泪痕。

她又哭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工作不顺?”他问,大概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别问了。”梁鲸把脸埋起来,“我困了。”

梁弛果真没再问她。他按部就班地洗漱,关灯,坐在了床边。

夏夜燥热,月光在窗外轻轻晃荡。

梁鲸后背出了汗,身上那件用来当睡衣的、洗得褪色的短袖贴在背上,满室的昏暗成了一种保护色,令她得以松懈,她小心翼翼转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

这样一来,她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梁弛。

她还以为他会躺下就睡。但他坐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肩膀的线条绷着,一动不动。

“现在看不见,”他忽然开口,“能说了吗?”

梁鲸后背一僵,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从折叠床上坐起身。

没有照镜子,她也能猜想到此刻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尖哭得很红,不好看。幸好现在他也看不到。

梁鲸不知道要不要说。

她回来之后已经哄过自己了,哄好了,吃了饭,之后又想起来,又开始难受。这算是很痛彻心扉的事吗?也并不。她就是觉得委屈。

一想到就委屈,就像现在,她又要流泪。

梁鲸咬着下唇,把眼泪逼回去,才轻轻开口:“今天有一单,我接待了两个多小时,业绩被人抢了……”

“嗯,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深湖,能承接住所有情绪。

“不是第一次了……”梁鲸说,“我没忍住在店里哭了,哭得很难受,她说我会不会有什么病。”

梁弛沉默了。

梁鲸接着说:“我反驳不了,我确实有病。我不知道明天去该怎么面对她们了,好丢脸啊,她们一定在背后说了我很多。哥,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绵绵雨丝似的淋湿他耳畔。

她该怎么办?

梁弛没有立刻回答。

夜里不知名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刮进来的风也是温热的。他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膝头。

他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

开学第二周,班里召开班会,目的是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的民主评议。

辅导员在讲台上念着他提交的申请表里的核心信息:“梁弛,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后于今年病逝,现与继父无经济往来,独立户籍,无固定经济来源,目前通过兼职维持生活。”

一时之间,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同情的、探究的、看热闹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坐在课桌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楚反而微乎其微,随后渐渐松开手,脊背挺得愈直。

没什么好难堪的,他需要这笔钱,这是国家的补助政策,而他符合条件,一切都合理合规。

后来他回到筒子楼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风吹起书桌上的笔记,纸张一页页翻飞,停在遒劲有力的一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那时候他想,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旁人用这种目光看他。

虽然情景不同,但今时今日,她因为钱的困顿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没得选。

现在,她也没得选吗?

不是的。

她还有可以依靠的。

夜色沉沉,彼此无言许久。

梁弛说:“别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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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檐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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