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如晦 第6章 进财传书遭豺狼

京中一处别院里，花草繁茂，绿竹幽深，四下格外寂静，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正堂昏黄的烛火照亮了当朝宰相李临复那张瘦长苍老的脸，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早已没了热气，却也没有下人敢来打扰。

京兆尹王拱坐在下首，身形肥胖，身体困难地前倾，压得肚子上的肉都挤在一处：“李相，最近几个月杨钊那边频频出手，您这边又一直没有动作。大家私底下有些议论，有些中间派的官员也往那边靠了。再这么下去，只怕……”

李临复面色不变，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杨钊此人不足为虑，但是他身后站着贵妃，只怕一击不中，反受其乱。”

他顿了一下，慢悠悠补充道：“王府尹总该听过一鸣惊人的故事，就是要让他得意，让那边的人一个个跳出来，我们再一网打尽。至于那些中间派，你不用担心，他们本来就是墙头草，怎么过去的，回头还会怎么回来。倒是之前让你们盯着点，看有哪些人替杨钊做事，这些人有没有什么首尾，做得怎么样了？”

王拱眼中露出敬佩的神色，忙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递过去：“按您的吩咐一直在盯着，已经攒了不少。替杨钊传话的、弹劾的、遮掩的、打击报复的，都在这里了。案由也都备好了，强抢民女、强占良田、贪污受贿，再不然街头纵马伤人、无故殴打他人，总之多少都能扯上点事。”

李临复随意翻了两页，语气中带着一丝鄙视：“杨钊自己是街头无赖出身，找的人也跟他一路货色。你们办得不错。”

他合上册子，又道：“杨钊那边最近接连弹劾了三个人，指向都很准。那些信息是哪儿流出去的，你们可查清楚了么？”

“这——”王拱脸色发苦：“这还真是没查出来。这三个人所在衙门、参与事情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之处是都去翠华楼吃过饭，但那地方本是大家常去的，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临复仰着头，慢慢道：“那翠华楼是什么背景？跟杨钊可有关联？”

王拱道：“东家叫王朗，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跟朝堂素无牵扯，翠华楼都开了好些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道：“倒是四个多月前，翠华楼来了个叫连容的新掌柜，说是王朗的朋友。有人见他进过两回进财商铺，上个月翠华楼从进财商铺又进了几回货，别的就没什么了。”

“嗯，”李临复思忖片刻，轻飘飘道：“那就把那个姓连的一起抓进来问问吧。”

他靠在椅子上：“后日陛下带贵妃去华清宫，咱们就趁这个机会动手。你跟刑部、大理寺都打个招呼，陛下走了第二日一早就拿人。能引到杨钊身上最好，至少也要清一批他底下的人，让大家看看跟着杨钊走的下场。”

他停了一下，嘱咐道：“有一个字你们要记住——快。迅速捉拿，拿了就审，不要给他们留出串供的时间。把令弟也叫上，不拘什么手段，先坐实他们自己的事，再往杨钊身上引。等陛下回来，大局已定，杨钊再去找贵妃求情也晚了。”

“是，”王拱道：“李相尽管放心。”

李临复思索一下，又补了一句：“要当心杨钊翻后账，反过来说咱们打击报复，只要抓进去的，就得把罪名坐实了。”

王拱点头道：“我都明白，就按您说的办。”

李临复点点头，道：“你和大理寺我都放心，只有陈海是个贪小便宜的，你看着点，别让他误了事。”

王拱笑道：“李相放心。这回要抓的都是有品级的，到不了长安县那边。我再吩咐他两句便是了。”

李临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拱领命匆匆离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李临复静静坐在烛火前，闭着眼睛思索着。窗外竹影随风晃动，发出沙沙声响。

夜色已深，翠华楼大堂里的客人大都散了，灯烛也已撤去大半，只剩几盏灯发着昏黄的光。

连容从楼上雅间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脸上慢慢收了笑，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把方才听到的话过了一遍。他来到柜台后头坐下，提笔在纸页上写着什么。

忽然有人笑着凑过来：“写什么呢？”

连容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头，下意识用手盖住了纸面：“没什么，想起个好句子，正好用到文章里。”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账册，盖在这张纸上：“二哥什么时候来的？”

来人正是王朗。他笑嘻嘻道：“你还真是用功。我刚跟朋友在金粉阁聚了一下，想起你这头可能快要收摊了，就过来找你一起回家。我在那边站了有一阵子了，你下楼时想什么呢，想得那么专心，都没看见我。”

连容被“金粉阁”三个字刺了一下，悄悄把那页纸收进袖子里，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在想——我是在想方才听客人说，最近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京里戒备越发森严了，多了不少巡逻的人。”

“有吗？”王朗挠了挠脑袋：“我都没留意，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他说着话，转身推开门，外头的夜风灌了进来。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出了门，暗蓝的天空中飘着大片淡淡的云，一轮明月散发着清辉。大部分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光亮从门缝里漏出来。

王朗一打眼看见巷口多了几个穿皂衣的身影，不由想起方才连容的话：“哎，好像还真是戒备森严了，你看那边是不是在巡逻？”

连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瞬间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安，下意识捏紧了袖中那张纸，几乎以为那几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随即收回了视线，“谁知道，可能是查宵禁的吧。”

二人慢慢走到巷口，与那几个穿皂衣的身影擦肩而过。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头顶槐树叶沙沙的声响和两人的脚步声。

“一转眼都六月了，”王朗边走边说：“到九月就又要报考了，现在翠华楼生意稳了，你以后就别天天泡在那儿了，让冯掌柜看着就行。”

“没事，”连容笑了笑：“酒楼也就中午、晚上忙一阵，我心里有数。等报考了再说吧。”

他沉默了一下，又假装无意地偏过头问道：“你最近怎么总往金粉阁跑啊？”

王朗被他问得一愣：“去听曲啊。你现在天天在翠华楼，我一个人在家好生无趣，总得找点乐子。”

连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既然你那么喜欢听某人唱曲，何不请回家来唱？也省的天天跑了。”

“你是说宋檀歌？”王朗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连连摆手：“在外头听听就罢了，请回家来干嘛？咱们家里又不常宴客，用不着专门养个歌妓吧。”

连容斜了他一眼：“倒也不见得当歌妓，上回子正不是建议你纳了她？”

“嗨，”王朗笑了一声：“子正懂得什么。哪有还没娶妻，先纳个妾的，这也不合律法。再说我只是听她曲儿唱得不错，纳回家还是算了吧。有一回她好像对我有意思，吓得我好一阵子没敢去，后来她才收敛了。”

连容默然，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王朗对宋檀歌没意思，自然是好事，可是他提到娶妻时，语气又是那么自然。

那个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堂而皇之出现在他身边，与他相伴终生、养儿育女。

“你怎么啦？”王朗终于发现了他的反常，侧头看了他一眼，“该不会是对宋檀歌……”

不等连容开口否认，他已经自顾自接下去：“她有什么好的？倒是有个叫李暮云的小姑娘，筝弹得不错，人长得也周正，今日还跟我打听你怎么没来呢。”

连容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忙得团团转，哪还顾得上这些？”

王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对，等考完了再说。”

他伸手揽着连容的肩膀，像个替兄弟操心的知心大哥：“我知道，你这两年忙着备考，过得跟个老和尚似的，想必是有些难熬。等明年中了金榜，你也十七了，到时候我帮你找个好的，保准你满意。”

连容静静望着夜空，抿着嘴没有说话。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云彩后头，映得那一片云幽幽发着亮光。

* * * * * * *

晌午时分，王朗半靠在家中榻上，一手捧着本闲书，一手慢悠悠地捻起盘中瓜果。外头热得像下了火一般，然而小侯爷身娇体贵，旁边铜盆里摆着冰块，凉丝丝的没有一丝暑意。他正看到一处有趣处，嘴角刚弯起来，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他的贴身小厮王风人如其名，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少爷，不好了。”

王朗瞧不上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儿，垂着眼又翻了一页书：“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把你慌成这样？你看人家谢东山，指挥淝水之战还在下棋……”

王风跺着脚打断了他：“翠华楼的冯掌柜来了，人在厅里，说连少爷被官差抓走了！”

王朗没等他说完，手里的书已经“啪”地一声丢在榻上，整个人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把王风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一路跑进厅里，停住脚步站在门口，只见冯掌柜一张老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话没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王朗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就猛地一沉，催问道：“连容到底是怎么了？”

冯账房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打着颤：“今儿早上连公子正在酒楼张罗，忽然来了几个官差，把他给带走了。”

王朗两腿一阵发软。他不动声色地一手扶着门框，隐隐想起了街上突然增多的官差：“哪个衙门的？为的什么事？”

冯账房摇头：“官差没说。连公子看见官差过来，就把我叫进雅间，让我务必告诉您。”

他停了一下，“他说——他是自作自受，闯了天大的祸事，让您不用管他，赶紧出去躲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双手递过来：“这是他让小的交给您的，说您看了就明白。”

王朗两手几乎有些抖，接过布包，想了想，对冯掌柜道：“你先回店里去，先照常做生意，别让人看出乱子来。”

冯掌柜连连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于还是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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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进财传书遭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