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如晦 第4章 书生暂在酒肆藏

连容知道王朗只是想给他安排个差事，压根没指望他能弄出多大起色，可他自己却不想白拿工钱，决心要做点成绩出来。

他先跟翠华楼的老掌柜冯掌柜深谈了一次，拿着账本认认真真逐一请教。

冯掌柜是个老实本分的，把情况详细介绍了一番，又颇为自责说起翠华楼照理地段不差，六部官员散值后拐个弯就能过来，候考士子也都住在附近，店里菜色丰富、价钱公道，不知为何生意就是不温不火。

连容相信冯掌柜的判断，既然菜色、价钱都没问题，就必定另有原因。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此地位置固然便利，然而竞争也激烈，翠华楼没什么特色，自然容易埋没在众多餐馆中了。

他这些年没少跟着王朗去各家餐馆，把各家特色来回比较了一番，便有了主意，只是毕竟没有经验，还不大托底。想到自打王朗父亲去世后，一直是王家的老管家忠伯打理着生意，便主动向忠伯请教。

他摊开本子，向忠伯介绍道：“这边都是候考士子住的小旅馆，他们从外地过来，又有文人习气，自然都想见识下长安风情，我想在一楼大堂安排胡女歌舞，想必能引人前来。官员们身分高，又重视**，我打算在二楼专门开设雅间，布置得雅致些，由外头单独楼梯上来，不必经过大堂，再做些高档别致的菜肴。再有，旁边东市有不少摊子，这些摊主也要吃喝，我想在餐馆门口摆个摊子，卖胡饼、汤面之类小食，也算吸引人气。您看如何？”

忠伯笑呵呵听完，点头道：“郎君考虑得不错。您在一楼安排胡女歌舞，索性再加些胡人吃食，更有特色。再就是也可以隔三岔五安排些其他丝竹琵琶之类的，换换口味。”

连容一一记下，道：“好，那就试试看。”

连容回去又跟冯掌柜商议一番，便开始落实。冯掌柜带人联络采购，连容自己设计了楼上雅间和一楼大堂两套菜单，每日来回转悠着听取客人意见。如此早出晚归地忙了一个多月，各种举措逐步落地，客人果然日渐增多，一楼时常满座，不少官员散值后也喜欢来二楼雅间喝一杯、谈谈事。等到结算完毕，冯掌柜眉开眼笑向连容报账，四月份总流水一百二十多贯，去掉食材、房租、人工和杂税，净利足有四十贯，比原先涨了能有一倍。

连容听说十分欢喜，笑道：“全亏了您老操持。等我回头跟二哥说一声，给您多发些红利。咱们今后多想些法子，利润还能涨。”

冯掌柜笑眯眯地连连摇头：“小老儿能有什么本事？都是您的功劳。说句实在话，我开始还疑您年纪小，不懂生意上的事。现在看来，还是读书人法子多。”说罢大笑。

这日王朗恰巧路过翠华楼，远远地看见门口客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顿时来了兴趣。他推门进去，迎面听见急促的琵琶声和叮当的铃铛声，只见大堂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一个着绯色窄袖胡衫的舞女正随着音乐飞速旋身，裙摆飞成一团轻云。台下客人个个看得津津有味，有的停了筷子，有的跟着节拍晃动。

王朗脸上浮现出笑意，心想，阿容还挺有办法，定要好好夸夸他。他在一楼没看见连容，便往楼上走。刚到楼梯口，正巧二楼远处雅间的门开了，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走出来。

连容带笑陪着，一路殷勤地送到门口，又弯腰说着什么。等把这几个人送出门，他才直起身来，靠在门框上，一边抬手擦着额上的汗，一边低声向身边小二交代着什么。

王朗盯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连容一抬头，看见王朗站在楼上，登时露出笑来——那笑容比方才鲜活得多。

他几步跑上楼：“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过来。”王朗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你怎么忙成这样？冯掌柜干什么去了？”

“冯掌柜在楼下呢，”连容笑了笑：“刚开始嘛，我很多事情不熟，之前改动又大。二楼新设的雅间，好不容易引来这些大人物，我不自己盯着不放心。”

旁边的小二帮腔道：“小侯爷您是不知道，连公子自打来了就没闲着，每日从早到晚，从采买食材、菜单定制、雅间陪客、歌舞安排，样样都要亲自盯着。”

连容见王朗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忙对小二道：“你先忙去吧。”

待小二走了，他拽着王朗衣袖，眼睛亮闪闪地道：“二哥，这个月还没跟你报账。你猜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伸出四个指头：“四十贯！”

他知道四十贯对王朗这个身家不算什么，可是这么多年，总是王朗在贴补他照顾他，这还是头一回他能凭本事帮着王朗挣钱。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王朗，等着看他惊喜的样子。

王朗方才见他低三下四陪着客人，心里已经十分不痛快，像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别人践踏了一般，只是碍着外人在没多说，此刻再听了他这么一番话，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掌柜了？我让你来是为了让你吃苦受累的？我是图你挣这四十贯？”

连容兴冲冲地报喜，没料到却惹他发了火，一时搞不清原因，愣愣站在原地。王朗看着连容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身就走。

连容不明所以，只猜到大概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跟在后面一叠声地叫：“二哥，二哥——”

王朗听着他一声声叫，想起他小时候也常跟在后头这样喊，心里一软，便站住了脚。

连容像是怕他跑了一般，从后头一把搂住他的腰，忙忙地解释着：“二哥，我没耽误读书，我每天都写文章的，不信我拿给你看。”

他顿了顿，像是保证般说道：“我不会忘了正事。”

王朗站在那里，感到他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整个人热乎乎地贴在自己背上。半晌，他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回头硬邦邦问了一句：“你吃了晚饭没有？”

连容愣了一下：“还没顾上。你吃了么？”

“刚跟朋友吃过了。”

连容舍不得放他走，道：“那你陪我坐会儿，说说话。”

他匆匆下楼，端了一碗羊汤和一碟胡饼上来，拉着王朗进了个没人的小间。他低头喝了口汤，整个人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王朗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汤，嘴唇上沾了油光，显得比平时红润。

“二哥放心吧，”连容边吃边保证道，“我在翠华楼这边，一天都没落下读书。保准明年不给你丢人。”

王朗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不在意这酒楼挣不挣钱，也不在意你考不考得上，我只心疼你这么苦自己。但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倒像是对他的侮辱。

他拍了拍连容的肩膀：“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身体最要紧。酒楼这边差不多就行，也不用挣多少钱。有什么活多让冯掌柜他们干，要不我白给他发工钱了。”

连容笑融融地看着他，嘴里含着胡饼点了点头。

楼下隐约传来铿锵的琵琶声。桌上的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这日午后客人少，大堂空荡荡的，连容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文集，忽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矮胖，微微驼着背，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他在门口站定，一双三角眼先四处扫了一圈，落在连容身上。

小二忙迎上去：“客官里边请。”

那人却没有跟着小二走，径直朝柜台这边走了过来，冲着连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连公子了？我有一笔大生意，想要跟连公子谈谈。”

最近翠华楼生意火爆，也有客商主动上门推销。连容放下书，起身笑道：“我就是连容。这位掌柜这边请。”

他带着这位神秘的客人进了雅间。小二倒上茶便退了出去。

那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咱们是头一回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张进财，对面巷子里的进财商铺就是我开的。”

连容每日迎来送往，已经很会与人寒暄，闻言笑吟吟道：“久仰久仰。不知张掌柜今日大驾光临，是要谈什么生意？”

张掌柜慢悠悠喝了口茶，道：“在下听说，连公子颇有文采，今年科考原是能中的，最后关头却被人挤了下来。实在是可惜。”

连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不变，声音却已经冷了几分：“张掌柜消息可真是灵通。可是您专程过来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掌柜往前倾了倾身子，道：“自然有意义。今年科考是结束了，不是还有明年么？我看连公子还在读书，大概还想再试一回，只是不知能有多大把握？”

连容往后一靠，淡然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科考的事哪说得准，不过碰运气罢了。”

张掌柜一双三角眼紧盯着连容，像是一条眼镜蛇盯着自己的猎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连公子，这事对你是千难万难，对我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你肯帮我个小忙，”他口中一字一句吐出了一句话：“我保你下次能中。”

“保你下次能中。”

这几个字像是带了神奇的魔法，让连容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他在袖中轻轻捏了一下手掌，方笑道：“张掌柜说的条件可真是诱人。您既然主动上门，想必已经有了打算。您不妨直说，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又是凭什么保我能中？”

张掌柜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他平日接触的年轻人，一听到“保你中”三个字，早就失了分寸、予取予求。这小家伙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却能强忍着不动声色，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他笑了一下：“连公子果然聪明。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是开酒楼的，每日里迎来送往，只需要留意一下，来这儿吃饭的官员跟谁一起，说了什么话，隔三岔五跟我讲讲就行。我知道你还要备考，因此咱们这笔生意，从现在开始，到九月结束。加起来也就四个月时间，对你来说不过是个顺手的事，却能得这么大的好处。这笔生意，连公子应该还满意吧？”

“至于我凭什么能保你，”张掌柜自信地笑了笑，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撂，发出一声轻响：“就凭我东家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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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书生暂在酒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