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队跟着赤那部的向导,沿着阴山南麓的隐蔽路线向北穿行,足足走了三天三夜。一路天寒地冻,十分辛苦,但士兵们皆知道此行是要报仇雪恨,士气高涨,没有任何人抱怨,连兵部侍郎的公子元方都任劳任怨跟着走。
王朗担心元方顶不住,在夜间扎营时悄悄问他感觉怎么样。
元方笑道:“王校尉尽管放心,我从小天天跟着名师训练,体力还是可以的。就是,”
他有点腼腆道:“就是还没杀过人,想起来有点紧张。”
王朗笑着安慰他:“不瞒元兄,我在长安时别说杀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后来是被人家杀到头上,被逼无奈,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你就想,这些人都是杀害我大熙百姓的人,想想那些被屠村子的惨状,也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元方点了点头。
王朗又道:“这回麻烦元兄跟着一起冒险,我还没谢谢你呢。”
元方连连摆手:“王校尉千万别这么客气。其实我早就想出来打两场仗,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要谢也该我谢你。”
看王朗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他解释道:“可能你不知道,其实当初我父亲想让我在长安当个金吾卫,是我自己偷偷跑了出来,投了朔方军。”
王朗震惊地看着他。
元方感叹道:“当时把我阿爷给气坏了,可我就是赖着不走。最后还是大帅亲自给我阿爷写了信,保证好好看顾我。”
“结果你看,”他无奈地一摊手:“大帅每回都让我在后方管粮草。我也是从小学马槊陌刀出来的,却回回看着人家立功,自己只能守在后头,可眼馋了,这回好不容易有了机会。”
他眼巴巴看着王朗:“所以,你到时候一定要让我也砍几个人头啊。”
“放心吧,”王朗被这个别具一格的请求逗得笑了起来:“保管让你有立功的机会。”
黎明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眼前数百顶毡帐散布在河边,畜栏里的羊群挤在一起。草原部落极少在冬季发起进攻,因此索奚部人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没有任何防备。
王朗叫着几个核心将领简单观察一番,低声商议了进攻策略,便开始了这场夜袭。
连容带着五十名弓箭手站在西侧高地上,他本人率先连发两箭,结果了昏昏欲睡的哨兵性命,其他弓箭手同时射出火箭。毡帐见火就着,整个营地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喊声。
王朗、高武、老吴各带一支队伍,骑在马上,持刀翻过矮矮的栅栏,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如同三个钢铁尖锥快速挺进,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大家高声喊着北狄语的“杀”:“乌律尔!乌律尔!”
赤那部武士守在外围,负责追击溃兵和逃走的人。
王朗冲进营地,看见有人赤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他迎头一刀砍下,对方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元方紧跟在王朗身后,有生以来头一次用陌刀切下一个牧人脑袋,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没稳住,又被喷涌出来的血溅了满头满脸,他强忍住胸口的恶心,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老吴持刀劈开毡包,将从睡梦中惊醒的牧人一刀砍死。高武骑着马,边跑边看见旁边的牲口棚,一刀劈断拴马桩,散开的马群在火光中四散奔逃。
外围传来弓弦的响声,王朗不用看就知道是连容在射箭。有人刚举起刀就被射倒,有人试图往营地外逃窜,也被一箭射穿。
索奚部首领刚刚带着武士们,从中原掠夺了大量财富回来,自以为能过个舒舒服服的冬天,从没想过居然也会有人来劫掠他的营寨。
他拼命吹着号角召集部属,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顶住!”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飞来,直接扎穿了他的脖子。
连容站在高地上,弓弦还在指尖震动。他已经射死了十几个人,感到手腕有些发酸,用左手轻轻揉了揉。
索奚部首领在眼前倒了下去。他又搭上一支箭,视线越过冒烟的帐篷顶,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失去首领的索奚部牧人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人企图向村外逃跑,却被赤那部的武士砍倒在地。天亮时分,营地已是一片焦土,牛羊和物资被搜刮一空,只剩下烧成黑灰的帐篷骨架和散落着的焦黑木桩。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的老人紧紧握着年轻时用过的弯刀,有的孩子蜷在母亲尸体旁边,除了服饰和面貌不同,几乎是白土岗村惨状的再现。
赤那部的武士们忙着帮弓箭手收回箭矢,把牛羊赶到一处,喜气洋洋地清点着缴获的物资。
他们几乎将所有牧人都杀光了,最终只搜出来二十多个俘虏,都是女人和孩子。俘虏们被赶到中间空地上,个个面色惨白,缩成一团,不敢出声,也不敢反抗。
王朗看得有些不忍心,把核心将领叫到一旁,低声道:“剩下这几个,要不就放过他们吧。”
连容少有地当面表达了反对:“不能留活口。他们保不齐会看出什么端倪来,咱们跟真正的呼延人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我答应过大帅的,绝不给他添麻烦。”
“这些女人孩子懂什么,咱们当着他们的面都说的北狄语,再说又是晚上。”王朗劝道:“也让他们回去宣传一下咱们的厉害。”
连容低下头不说话了。
元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哈道:“谅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来。既然王校尉这么仁义,那就饶了他们吧。”
主将发了话,士兵们也不再为难那些女人孩子,默默解除了包围。他们开始还不敢动,后来看对方确实没有恶意,方如同一群死里逃生的羔羊般,仓皇地向远处逃走了,边跑还边回头看着,眼中带着恐惧,唯恐这些残暴的侵略者突然反悔。
王朗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这些人看来,他和索奚部的屠杀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赤那部清理完了缴获物资,王朗带着部队刚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有动静。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草原女人瑟缩在草丛后面,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王朗愣了一下,刚想说留她一命,一道箭影已从他身侧掠过。
箭矢正中那女人的咽喉,她大睁着眼睛,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王朗猛地回过头,看见连容正面无表情把角弓收回肩上。
“你干什么?”他一下子来了火气,一把拽住连容的胳膊。
他盯着连容的眼睛,那双私底下对着他那么柔顺那么湿润的眼睛,此刻竟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连容与他对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看着地面。
王朗猛地推开他,沉默着走在队伍前面。连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跟在他身侧。
高武和元方见两个主将闹别扭,吓得退出几步远。身后的士兵们倒是全无觉察,他们大仇得报,如今兴奋得不行,纷纷议论着“还是跟着王校尉痛快”、“总算报了仇”、“下次再多抢他几个部落”。
天渐渐亮了,已经有些发黄的野草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队伍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王朗摘了头盔,战斗时的喊杀声仍在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还能看见燃烧的帐篷、四散的羊群、遍地的尸体,还有那些缩在畜栏后面的女人和孩子,他们惊恐的眼睛。
自己还是心太软了,慈不掌兵,也许阿容才是对的。
不该对他发脾气,回去得跟他认个错。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队伍回去,白日太容易暴露了。
当那支箭飞过来时,他并没有听见声音,只看见连容的马头忽然抢上一步,紧接着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歪过来,肩膀撞在王朗的胳膊上。
王朗伸手去拉他,指尖碰到他后肩的时候触到一根硬而滑的东西——箭杆。血从箭杆边缘渗出来,洇开一层深色痕迹。
他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揽住连容的肩膀。土丘后传来一阵呐喊声、马蹄声,自家队伍追过去的喊声。
王朗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盯着连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下一下敲着胸口。
他在马背上把连容揽稳,膝盖用力夹住马腹,让两匹马贴得更近一些。连容靠在他怀里,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轻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几个士兵冲进路边灌木丛,拖出一个年轻的索奚部女人,正是刚才被放走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手里攥着一把角弓。她的骂声尖厉而绝望,像一头被围困的母狼,诅咒这些杀了她的丈夫和儿子的人不得好死。
所有士兵都看着王朗。
“杀了她。”王朗说。
士兵们愣住了,连容在王朗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王朗的声音更沉:“杀了她!”
刀光闪过。女人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队伍重新上路。王朗上了连容的马,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缰绳,小心地让马蹄避开地上的石子和土坑。晨光从东边山脊上逐渐漫过来,四处传来鸟儿的啼鸣声。
连容靠在王朗胸口,肩上的箭随着马儿行进微微晃动,洇开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王朗感到他僵硬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头歪在王朗肩窝里,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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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君子掌兵难为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