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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如晦 第11章 病榻对诉倾心语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15:56:59 来源:文学城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洒在王朗面前的粥碗上。粥已经凉了,他仍握着勺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前日拐了几道弯,总算把田庄地契送给了长安县令陈海的儿子,也不知道这回管不管用。昨天晚上,郭杰那边也没再传出什么消息。

连容到底怎么样了?如果陈海也不管用,还能找谁呢?

心事重重地拿起勺子,他正琢磨着吃两口饭再去找人打探消息,王风忽然从外头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少爷,郭捕头把连少爷送回来了!”

“什么?”王朗把勺子往碗里一丢,猛地站起来就往门外跑,嘴里吩咐着:“快请郎中!让人煮肉粥!对了,再去给谢凌风和方直报个信,叫他们放心,先不用过来。”

王风在后头一路应着,跑了出去。

王朗一路冲到大门口,几乎有些眩晕。一辆马车停在外头,郭杰正在车旁来回踱步,见他出来迎上两步:“少爷,人我给您送回来了,总算是没死在里头。”

他顿了顿,露出个不忍的表情:“他这回可遭了大罪了,衣裳烂得穿不得。我帮他褪了外头那件,又套了件大号囚衣才给囫囵裹回来。怕是得养一阵子。”

王朗拱了拱手:“多谢郭大哥了。”

郭杰摆手道:“少爷不必管我,先照顾人吧。”

王朗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连容在车里半躺半卧,裹着一身皱巴巴的囚衣,瘦得撑不起来。他头发蓬乱,脸上满是血污,听见响动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王朗,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王朗喉头一紧,转过头大声吩咐:“把门开大点,让马车进去。”

下人忙开了大门,马车窄窄地挤了进来,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连容的眉头猛地皱紧,咬着嘴唇没出声。

王朗也跟着皱了皱眉,一路跟着车走进内院。

等车在里头停稳了,他踏上车板,一只手小心地绕过连容后颈,揽住他肩膀,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穿过,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连容靠在他颈窝里,后颈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王朗抱着他大步走进卧房,侧身用膝盖抵住床沿,慢慢弯下腰,似乎在犹豫该怎么摆放他好。

连容低声道:“趴着……后边疼。”

王朗轻轻把他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给他垫着。

他在连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握着他满是泥和血的手:“回家了。”

连容抬眼看他,目光还有些散。

“回家了。”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又问:“二哥怎么哭了?”

王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

他哽咽着笑了一下:“我是高兴的。”

他看着眼前的连容,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手腕上交叠着勒出的淤痕,囚衣底下透着隐隐的血迹,可是他脉搏还在跳动,胸口还在起伏——他还活着。

王朗禁不住又擦了一把眼泪。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家里下人多的是,只是王朗一律不让上前,自己端了温水,小心地给连容擦脸擦手。

郎中很快来了,他退到一旁让出位置。当郎中掀开连容的囚衣那一瞬,在场众人一起倒吸了一口气,他里头小衣从上到下都是红殷殷的一片,衣料跟伤口几乎全粘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郎中面露难色:“这位少爷受的伤也太重了,只能用温水慢慢浸透,一点点揭下来,且得弄一阵子呢。”

王朗接口道:“我来慢慢弄吧。您把药留下就行。”

郎中留下金疮药和内服的方子,跟着下人出去了。

王朗端了温水坐到床边,用棉布蘸湿了,从连容肩胛上缘开始,很有耐心地一点点把粘在伤口上的衣料润湿,等它软下来再缓缓揭开。

连容肩膀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王朗一直看着他的反应,一看到他皱眉就停手,等他呼吸平了再继续。

衣料一块一块地被揭下来,露出的伤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后腰,鞭痕一道叠着一道,鲜红色的伤痕和紫黑色的淤肿交错在一起。

王朗手停了一下:“他们用鞭子抽你?”

连容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本来是打板子的。后来王扞来了。”

“王扞?”王朗握着棉布的手指收紧了,“他也去了?”

连容“嗯”了一声。王朗没有再问,换了一盆水,继续处理他臀部的伤。

板子的伤比鞭子更密,臀腿处全是青紫交错的肿胀,有些地方结了暗褐色的痂,边缘渗着淡黄的脓水。

王朗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沿着痂皮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润湿,等它软了才慢慢揭下来,边擦边抱怨:“他们怎么打得这么重。”

连容倒替长安县说好话:“其实还好。郭捕头在里头帮了忙,他们已经手下留情了。一百二十板,要真打下来,只怕我小命都没了。”

他说得若无其事,但王朗看到他身子紧绷着,知道他就是嘴硬。

好不容易把他伤口全都处理完,王朗给他撒上金疮药,擦拭了身子,又叫下人找出天竺国运来的细绒棉布,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方叫人来给他洗头发、换床单。

王朗把连容收拾停当,又叫人端了肉粥来,自己拿了勺子喂他吃。

连容平时胃口小,如今闻见肉味却馋得两眼发直,一口一口吃了个底朝天。王郎叫下人们又端了一碗,他又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待还要吃,王朗却不肯给了,劝道:“你饿得久了,别一下子吃太多,当心肠胃受不住。喝点蜜水吧。”

他倒也听话,喝了一碗蜜水,便乖乖趴在床上。

片刻后,他忽然红着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二哥,我,我想小解。”

王朗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了,忙叫下人拿来青瓷马子。

他扶着连容慢慢下了床,走到马子跟前,扶着他的胳膊:“来吧。”

连容站在马子前边,深吸一口气解开衣带、撩开衣摆,可是无论怎么用力,却只有零星几滴,带着灼烧的疼。

他羞得满面通红,不敢去看王朗的脸色,只能继续用力。

王朗也不做声,只默默扶着他。等了很久,终于有一线温热断断续续流了出来,每一下都像有碎玻璃往外划。

他低头系好衣带,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王朗扶着他慢慢回到床上,方咬着牙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连容难堪地闭上眼,紧紧咬住嘴唇,低声道:“王扞,他,他叫人用猪鬃,□□这里。”

王朗一拳砸在床头,震得木框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拳头才慢慢松开。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白亮亮的阳光射进来,在花砖上跳动。

连容静静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药膏的凉意慢慢渗进伤口,终于相信铁链、监牢、酷刑、猪鬃,那一切是真的离他而去了。

他是累极了、虚极了。困意渐渐上涌,他睡了过去。

王朗在床边坐了很久,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盯着他看。

他趴在床上,像是薄薄的一片,侧着脸躺在枕头上,面颊深陷,嘴唇干裂,睡得很安然。

王朗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大宝贝,又是喜悦,又是心酸。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俯下身,探头凑到连容脸前,几乎就要吻下去。

在他的嘴唇即将落在连容脸颊上之前那一刻,他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握住了连容的手。

连容毕竟年轻,他的伤一天天好了起来。王朗给他讲了连瑜已将他逐出家门的事,看他神色黯然,故意大咧咧道:“你还伤心什么,这不是好事?省的以后来我这儿还得跟他说,这回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连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二哥,我这回,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王朗很简单地概括了整个经过,“就是谢家三哥找人给张掌柜送了封信,大概杨钊出了手。我正好听朋友说起,陈海的儿子喜欢斗鸡,去斗鸡坊找着他,给了他一座田庄。”

他说得轻松,连容却如何听不出其中难处。他沉默半晌,叫了一声:“二哥……”

他说了这两个字就顿住了,又过了一会儿,才像个闯祸的孩子般低声道:“我错了,我不该去碰那些事的。这回惹了这么大的祸,差点连累你,还搭上那么多钱——”

王朗没当回事,笑道:“钱你不用心疼,我家田庄多了,又不指着这一处。再说上回不是说了,一时还不上债也没什么,以身相许就是了。”

连容没理他的玩笑话,继续低着头检讨:“都是我的错。我太心急,想着这回一定要考上,又想着你之前为我科考费了那么大劲,正好张掌柜来找我,我……”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二哥,我错了……”

王朗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刚开始知道这事的时候,确实是有点怪你。但是后来经历了这一回,反倒有些理解你了。我原先总以为凭着祖业混吃等死就挺好,这回真摊上了事才知道,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越说语气越沉重:“忠伯数落我不知上进,我以往都不当回事,如今却觉得句句在理。我只碰上这么一回就急成这样,你一直以来都过得比我难多了,自然心里更急。”

他嘴角微微下垂:“这回这事不怨你,都怨我。我要是当初听阿爷的话,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努努力求个上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你科考我也帮不上忙,你出了事我也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你着急吃苦。”

连容来回反思了不知多少回,一听王朗居然颠倒黑白地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急道:“不是的,二哥,不是这样。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自己不想靠你的同情过日子,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我想有朝一日,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王朗静静注视着他:“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对你只是同情?你觉得自己是我的负累?这怎么可能?我小时候没有兄弟,都是你跟我玩;后来我阿爷生病去世,一直都是你陪着我。我现在阿爷阿娘都没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他抬手轻轻抱住了他:“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要是这回你真的出不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怎么活下去。如果你真想为我做点什么,其实也不用等有朝一日,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好了。”

连容抬头怔怔望着王朗,心中如遭电击。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头靠在王朗的肩窝上,闭上了眼睛。

养伤的日子自然是难熬的,化脓的伤口总是不好,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细小的伤倒是好得快,又痒得厉害;更不要说每次小解时都十分艰难。

连容终日趴在床上,只能偶尔在室内走动走动。如果没有王朗,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好在王朗一直都在。他像是突然转了性,不再出去找人吃喝玩乐,生意也全都交给忠伯,每日都呆在屋里陪着连容,帮他擦手,喂他吃饭,扶他起床,拽着他的手不让他挠发痒的伤口,夜里小心地躺在他身旁,既避免碰着他伤口,又能在他做噩梦时第一时间把他叫醒,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慰着他,把他重新哄睡。

连容的爷娘在他三岁时就没了,并不记得自己婴儿时期是否也曾受过这样的疼爱,总之从他记事起,就一直遭到嫡母的打骂、兄长的冷眼,像这样被人当作一个小娃娃一样精心呵护,在记忆里还是头一遭。以至于他一边身体上痛苦着,一边精神上幸福着,有时难受得不得了,希望赶紧养好了伤,有时又暗暗希望伤好得慢一点,让他能够天长地久地把这种日子过下去。反正他亲哥已经正式把他逐出家门,二哥又不嫌弃他,他大可以一直赖在这里不走。

那天午后刚下过一场急雨,微风带着雨丝从窗子斜吹进来,带来阵阵凉意。连容午睡醒来,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外头院子里的花树,正看得出神,便听见开门声响。

他转过头,看见王朗浑身又是泥又是水地进了门,怀里抱着三朵硕大的荷花,还有一片**的大荷叶,水珠子还在上头滚动,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不觉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王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道:“我方才出去,看见荷花在雨中十分好看,就想拿回来给你看看。想不到这东西还真结实,我拽了半天都拽不下来,后来还是叫人拿了剪刀才弄下来。”

又献宝一样问:“你看好不好看?”

连容看着他这狼狈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看好看,你赶紧换衣裳吧,小心着凉。”

王朗让小厮伺候着换了衣服,又叫人拿个大花瓶来,仔细地把荷叶和荷花都插了进去,摆在连容床头的矮几上。

连容侧头看去,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溜进来,吹得荷叶上残留的水珠滚来滚去,像是一盘子晶莹剔透的珍珠。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透出来,温和地洒在院中青砖上。一只大喜鹊蹲在园子栏杆上,自在地抖了抖尾巴。满院子花草都带着水珠,新鲜而又洁净,正是云开日出、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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