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棵桃树种下去以后,老刘头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次。不是怕树死了,是想去看看。看看坟,看看树,看看那几棵松树,看看山下的泽州城。他每次去都带一壶水,浇在树根上。树苗小,根浅,不浇怕干死了。他知道桃树没那么容易死,但他浇了才放心。
三月的时候,桃树发芽了。枝杈上那些鼓鼓的小包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芽尖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它们是活的,是绿的,是春天的东西。老刘头蹲在树跟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芽,滑溜溜的,软软的,像摸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皮肤。
“林公子,发芽了。”他说,“再过些日子,就能长叶子了。”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那两棵树比种的时候高了一些,也粗了一些。不是真的高了粗了,是老刘头心里觉得它们高了粗了。种树的人看树,一天一个样。其实树没长那么快,是看树的人心太急了。
沈渡也来看过几次。他不像老刘头那样经常来,他忙,隔个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坟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树,看看那座坟,然后转身下山。有时候他会带一壶酒,倒在坟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站着。站够了就走。他不跟林泽说话,他觉得林泽不需要他说话。林泽活着的时候他们就不怎么说,死了更不用说了。不说话也能待在一起,待一会儿,各待各的。
清明节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不冷不热。
老刘头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壶酒。他把这些东西装在篮子里,盖上一块蓝布,提着出了门。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和一大把香。两个人上了北山。
上山的路泥泞不堪,前几天下过雨,地上全是泥浆。老刘头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了一大坨泥,走一步重一步。沈渡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老刘头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你走你的。
到了坟前,两个人把东西放下。老刘头把菜和馒头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坟前,摆了三样——馒头、青菜、豆腐。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坟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林公子,”他说,“今天清明,来看看你。这酒是今年新酿的,你尝尝,不苦。”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沈渡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他又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香烧得很快,青烟袅袅的,升到半空中,散了。
那两棵桃树已经长了不少,枝杈上的叶子展开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老刘头站在树跟前,看着那些叶子。叶子不大,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但已经能看出桃树叶子的样子了——尖尖的,边上有细锯齿。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长得好,”他说,“再过两年就能开花了。”
沈渡站在坟前,看着那两棵树。他没说话,他在想——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粉的?白的?他没见过这山上有桃花,这片山坡都是松树和野草,从来没人在这里种过桃树。老刘头是第一个。他在这里种了两棵桃树,给一个死了的人看。那个人喜不喜欢桃花?他不知道。老刘头也不知道。但老刘头觉得他喜欢。年轻人嘛,谁不喜欢花呢?红的白的粉的,看着就高兴。沈渡站在那,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林泽在的时候,有一次老刘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偏院的桌上。林泽看到那枝桃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真的高兴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端着那枝桃花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真好看”。就这一句。老刘头记着了。他记着了,就种了两棵桃树。他不知道林泽能不能看到,但他觉得他能。他在那边能看到这山上的一切,看到这两棵树,看到它们发芽、长叶、开花。他也许不能下来摘一枝插在瓶子里了,但他能看到。
老刘头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收了。馒头剩了两个,菜也剩了一些,他包起来,带下山了。不是林泽吃不了,是他觉得林泽吃过了。摆过了,就算吃过了。他信这个。
清明节后没几天,老刘头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了凉,咳嗽,发热,浑身没劲。他躺在门房旁边那间小屋里,盖着被子,捂着汗。沈渡来看过他,给他请了大夫。张大夫来了,摸了摸脉,说不要紧,着凉了,吃几副药就好了。药抓了,老刘头吃了,第三天就好了。好了以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看了那条裂缝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林泽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他撑到了,天亮了,他起来了,穿好衣服,去灶房烧水,给林泽擦身子。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林泽擦身子。
老刘头病好了以后,又去了一趟青云观。
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添油?”
“添油。”
陈道长领着他走到那盏长明灯前。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油下去了一半,老刘头从陈道长手里接过油壶,慢慢地往灯盏里倒。油倒到七分满,停了。
“陈道长,”他说,“这灯,我要是哪天不来了,你还帮我点着。”
陈道长看了他一眼。“你不来了,你去哪?”
“死了。”
陈道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你死了,我还帮你点着。点到我死。”
老刘头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在供桌上。陈道长没推,收了。老刘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道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在这间有些暗的大殿里,那点火特别显眼,特别亮,亮得不像一盏灯,像一个人的眼睛——不闭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什么,一直看到看不到为止。
四月的时候,沈渡收到一封信。不是莫淮竹写的,是京城莫家来的。信封上写着“泽州城主沈渡亲启”,打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莫淮竹已离京。去向不明。若见之,请告。”落款是“莫怀远”。莫淮竹的大哥。
沈渡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莫淮竹离京了,去哪了?不知道。也许是去找什么东西了,也许是去找什么人了,也许什么都没找,就是不想待了。京城待不下去了,就出来了。去哪都行,只要离开京城,离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沈渡不知道莫淮竹会不会来泽州。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不会刻意来,也不会刻意不来。走到哪算哪。修行之人就是这样,没有家,没有根,走到哪算哪。
沈渡把莫怀远那封信收进抽屉,跟林泽那封信锁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三封信了——林泽的,莫淮竹的,莫怀远的。三封信,三个人,三件事,都跟一个人有关。那个人埋在土里了,但他的事还在。他的信还在,他的剑还在,他的玉佩还在,他的故事还没完。
老刘头也听说了莫淮竹离京的事。他没说什么,只是在门房里坐着,喝着茶,看着炉子上的水壶发呆。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散了。他看着那些白雾,觉得它们像莫淮竹——来了一趟,待了几天,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也许不会了。也许明天就来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泽州城热闹起来。街上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香包的,到处都是。小孩们脖子上挂着五色线,手腕上系着小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的。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忽然想起林泽也是属什么的?他不知道。没问过。他连林泽多大都不太确定。二十出头,具体多少不知道。只知道年轻,比他年轻得多。比他年轻得多的人,死在他前头了。
沈渡让人送了一篮子粽子过来,有肉的,有枣的。老刘头吃了两个,肉的,油大,香。他把剩下的粽子挂在门房屋檐下,风一吹就晃。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串粽子,忽然想去北山看看。不是去看坟,是去看那两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应该更大了,也许已经长出新枝了。他提着那串粽子,出了北门。
山上的草长高了,没过了脚踝。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着。老刘头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野花。他叫不上名字,但觉得好看。好看就行,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之前高了一些,枝杈也多了,叶子密密麻麻的,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刘头站在树跟前,看着那些叶子,心里忽然一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酸。种树的时候,这两棵树还光秃秃的,瘦瘦的,像两个没长开的少年。现在它们长大了,长好了,长得很精神。种树的人老了,更老了。
他把粽子挂在桃树枝上,一串粽子,红绳子,绿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还挺好看。
“林公子,”他说,“端午了,吃个粽子。肉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风吹过来,桃树叶沙沙地响。他站在那,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像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轻轻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弯一下。
老刘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桃树在风里摇着,粽子也在风里摇着。他看着那两棵树,那串粽子,觉得这山上有了点活气。不是坟有活气,是树有活气,是粽子有活气,是这些活着的人种下的、挂上的、记得的东西有活气。
老刘头走下山,进了北门。城门洞里还是那样,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扶着石壁,等眼睛适应了,走出去。街上的人少了,都回家吃饭了。他从街上走过去,回到城主府,进了门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茶叶放了一撮,不苦。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想——林公子在那边能不能看到云?大概能吧。那边也有天,也有云,也有风,也有花,也有春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
他把那杯茶喝完了,站起来,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擦了擦灰,拉了拉。这次他没拉《二泉映月》,也没拉自己编的那首。他拉了一首他小时候听他爹拉过的曲子,叫什么名字他忘了,但调子还记得。他拉着拉着,想起了他爹。他爹也是这么拉二胡的,弓子拉得慢,手指按得轻,出来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他爹拉了一辈子,没拉出名堂。他拉了一辈子,也没拉出名堂。但他们拉的时候高兴。高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