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漂了多远,河水慢了下来。两岸的山壁往后退开,河道变宽,水面从湍急的白浪变成了的碧波。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着落明天往岸边游。每划一次水,胸口便疼得如同被人捅了一刀,手掌上的伤口泡在河水里,血已经把周围的水面染成了淡红色。
他的手总算摸到了岸边的鹅卵石。
祈新起拖着落明天爬上河滩,整个人瘫倒在碎石地上,浑身湿透。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掌上的裂口深可见骨,肋骨断了一根,每呼吸一口都如刀割般疼。
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河滩上,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金色的阳光透过峡谷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落明天的脸上。落在潺潺流动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只山鹰从头顶盘旋而过,叫了一声,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落明天。弟弟的脸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上的乌紫色比方才更深了,呼吸又弱了几分。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
祈新起笑了。
翘起的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河滩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峡谷东边挪到了头顶。祈新起才觉身体里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挣扎着坐起身,解开绑着两人的腰带,将落明天重新背到背上。
胸口断裂的肋骨在起身的刹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吱响。他扶着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站起来。双腿在发软,但他没有让自己倒下。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否则赵志敬的人追过来,两个人都得死。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破庙。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藏在河湾处的崖壁脚下。
祈新起背着落明天,一步一步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更破。正中央的山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供桌歪倒在一旁,桌腿断了两条,用几块碎砖垫着。地上满是枯叶和灰尘。
他将落明天放在角落里,脱下自己的湿衣服垫在弟弟身下,又从庙里找了些干草铺在他身上。
随即他自己靠在墙上,将紫薇剑横在膝前。
他到底撑不住了。头一歪,整个人滑倒在墙角的枯草堆里,沉沉睡了过去。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清清冷冷的,如覆了一层薄霜。
祈新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抠进砖缝里,想要撑着站起来。但手臂刚一用力,整个人又重重摔了回去。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如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大口喘着气,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几道白印。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害怕。
害怕落明天会死。害怕那毒已经在弟弟的身体里蔓延到了哪里,正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经脉,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遑论去找大夫。
佛像前的台子上,落明天的呼吸声又弱了几分。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祈新起抬起头。
他的手在第一时间攥紧了身边的紫薇剑,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根根凸起。他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肋骨断裂处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浑身都在抖,但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他踉跄着挡在落明天身前,把紫薇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庙门。
他没有说话,不敢出声。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一个人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修长,肩宽腰窄。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蒙眼的白纱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银光。
西行客。
祈新起愣住了。
“西……西行客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剑尖垂了下去,剑身磕在砖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西行客的脚步顿了一下。
“祈新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呼吸。
“落明天受伤了?”
西行客的语气骤然变了。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搁,快步走到佛像前,蹲下身。
祈新起站在一旁,攥着剑柄的手还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西行客没有说话,他放下落明天的手腕。
“中毒。“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毒已经扩散到肩膀,再往上走就是心脉。把他扶起来,快。”
祈新起赶紧把落明天从台子上扶起来,让弟弟靠在自己怀里。
西行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金针。每一根都有三寸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抽出一根金针,手指在落明天胸口摸了几下。他的指尖沿着锁骨往下移,在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位置停下来。膻中穴。他没有用眼睛看。手指一落,金针便刺了进去。入肉三分,不深不浅。
落明天的身体骤然一颤,但没有醒。
西行客一口气扎了十二针。
扎完最后一针,西行客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长出一口气,手指从落明天的脉搏上移开。
“暂时稳住了。”
祈新起的身体如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佛像的基座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滴在落明天的头发上。
“但毒素已经侵入经脉。”西行客的声音没有停顿,他转向祈新起,白纱下的面孔正对着他。“我的金针只能延缓毒发,不能根治。要救他,需要解药。”
“解药?”祈新起抬起头,“哪里有解药?”
“施毒的人身上有。“西行客说,”或者,找到能解此毒的神医。”
祈新起没有说话。
施毒的人是赵志敬。
“我……”
西行客抬手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