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竹林里雾气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祈新起靠在那棵老竹上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露水把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小块,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里。
他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清心庄石屋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血管里爬行的画面。天刚泛青他便醒了,洗漱之后直接来了竹林。
林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穿着那身青灰色的短打。衣摆上沾了几片草叶。她看见祈新起已经在了,愣了一下,跟着笑着打了个招呼:“齐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祈新起没笑。他直起身,从老竹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在林笑面前站定。
“林兄弟,我有话跟你说。”
林笑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祈新起的脸色,眼神里浮起一层不安:“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
林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手指扣紧,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什么事?”
祈新起看着她,视线平稳。竹叶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的泥土上砸出细小的凹痕。
“我们昨晚去了清心庄。”
祈新起没有绕弯子。他把清心庄石屋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笑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
林笑转过身去,肩膀不停地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祈新起没有上前。他只是退了一步,靠回那根老竹上,静静地等着。
林笑平复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眼里的泪痕还没干。
祈新起沉默半晌才开口:“现在的情况比你想的更严重。你父亲不只是和雾底合作,他还亲自参与绑架那些落选者,把他们当血奴,自己就在修炼邪功。”
林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两行泪在脸上流干。
“你们要怎么做?”她睁声音沙哑。
“拿到确凿的证据,再公之于众。”
“你们要抓他。”
“是。”
林笑静了很久,说道。
“我会帮你们。”
祈新起怔了一下。他看着林笑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要帮我们抓你父亲?”
“我要阻止他。”林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细剑,握在手里。“他是我父亲,所以我更有责任阻止他。再让他这样下去,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祈新起看着她,只点了一下头:“好。”
戌时三刻,正气堂的廊灯刚换过一轮,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将廊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成细长的一道。
祈新起和落明天贴着假山后面的阴影站着,换班的间隙,约莫一盏茶的光景。
“走。”
两人从假山后面闪出来,沿着廊柱的阴影快步穿过前院。
正气堂的侧门虚掩着,两人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楼梯在正厅左侧。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两侧的油灯只留了最远端那一盏。其余的都熄了。火光昏黄,照得走廊半明半暗,那些雕花门扇上的木纹在暗影里浮浮沉沉。
书房在最里侧,门板是深栗色的。祈新起在门前蹲下,从怀里摸出钥匙。钥匙是铜的,小巧精致。
他插进锁孔,拧转。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咔哒”一下。
祈新起推开门,闪身进去。落明天紧随其后,将门虚掩上。
书房比他想象中要大。靠墙一排放着整面墙的书柜,红木的,漆色沉厚。柜格里塞满了卷轴和册子。对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干净,除了笔墨砚台和几本常用的册子,什么都没有。
祈新起径直走到书柜前,从左边开始数。第三层,第二格,跟林笑说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在书架背板的内侧摸索。木板光滑,什么也摸不到。他又往右移了半寸,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接缝,按下去,松的。
那块木板往里陷了约莫半寸,触底时发出一声闷响。书架中间一块宽约一尺的背板朝内缩了半寸,又横向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最深处的壁上用铁皮包了一层。里面放着几本册子和一叠信。
祈新起将东西取出来,放在书桌上。落明天凑过来,两人一人翻一本,谁都没有说话。
祈新起拿起了最厚的那一本。
他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抬头写着:“祈落两家灭门案。”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往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如何以“武林大会”的名义召集各派。如何以”勾结雾底“的罪名将祈落两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如何调动人手在那一夜将两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如何在屠杀之后清理现场、销毁证据、放火焚尸。
祈新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蜷了起来,手背绷紧。
落明天的看出了异常,凑了过来:“哥。这是?”
祈新起没有抬头。他盯着册子末页最后一行字,字迹苍劲,和林正天书房里那些密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就是证据。”祈新起开口。
落明天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年了。”
祈新起把册子合上,和其他东西一起,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他按下机括。木板弹回去,复位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又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收回了手。
“走。”
两人无声地退出书房,门在身后重新锁好。祈新起把钥匙揣回怀里,沿着廊柱的阴影快步下楼。侧门推开时。院子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松林的气息,凉意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人穿过前院,拐进松林,一路无话。直到走进青鸾堂院墙内的阴影里,落明天才停住脚步,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