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堂的墨锭见了底,抄录室的老先生列了一张单子。让祈新起去山下镇子的杂货铺采买。他接了单子,将紫薇剑系在腰间,沿着石阶往山下去。
猛然他他放慢了脚步。
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两块废弃的拴马石之间,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一团,瘦得颧骨几乎要从脸上戳出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手背上布满了结痂的伤口,有些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有些还在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往后一缩。
祈新起站住了。他认得那些伤。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刀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他在雾底据点里看到的血奴身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把声音放轻:“你是那天被救出来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乱发下面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盯着祈新起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抓住祈新起的袖口,指甲掐得死紧。
“你、你是那天救我们的人!“他的声音干哑,”我记得你!”
祈新起想起来了。那天从据点里抬出来的五个血奴,其中有一个在担架上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天,什么也不说。那个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医馆养伤吗?”
年轻人的眼神黯了下去。他松开手,重新缩回拴马石旁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刀口:“医馆的大夫说我伤得不重,放了两天就让我走。我没地方去。”
祈新起看了他一会儿,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里,他浑然不觉。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把水囊还给祈新起,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会了,据点不是被端了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端了一个,还有别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仿佛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不会停的。”
祈新起心中一动。他在年轻人对面的拴马石上坐了下来,语气不动声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前天晚上我看到有人在抓人。”
“前天晚上?“祈新起的手指在拴马石上停住了,”据点已经被端了,谁在抓人?”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穿着义气盟衣服的人。”
“你看清楚了?”祈新起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阿苦说,”我从医馆出来没地方去,就在营地旁边的破屋里过夜。半夜三更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扒着墙缝往外看。三个人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从营地后面的小路被拖出来。押送他们的人穿着义气盟的衣服,腰里挂着铁牌,和我们见过的那些外围弟子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山风从路面上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们被拖上了一辆板车,盖了油布,往北边去了。”
祈新起静了很久。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将那张瘦得脱了相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年强人的眼睛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年轻人愣了一下,跟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刀口。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抓过年轻人的手,把银子塞进他掌心。年轻人的手很凉,手心有一层汗,手指瘦得只剩骨头。
“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不要在镇子上乱晃。”
年轻人攥紧银子,抬起头:“你要去查这件事?”
“这些事我会查。“祈新起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那些人不是好惹的。“年轻人也站起来,把银子贴身收好,”你也要小心,还有我的名字叫阿苦”
阿苦走了。
祈新起没有去采买东西。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进了青鸾堂。他在书房找到正在誊写文书的落明天,一把将他拉到院子里。井边没有人,水桶里的水映着正午的天光。
他把阿苦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失踪还在继续。“落明天说,”而且押送的人是义气盟的人。”
“嗯。”
“前天晚上,据点被端的次日,清剿结束不到十二个时辰。他们就已经在继续抓人了。”
“嗯。”
“那之前端掉的那个据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子。”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落明天靠在井沿上,手指攥着那截剑穗,攥得手背绷紧。
“我们上报给林正天之后,他们提前清理了据点。把最要紧的东西搬走,留了几个小喽啰和五个半死不活的血奴给我们看。林正天带着人浩浩荡荡杀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一出清剿大戏。当着所有人的面表彰了我们四个。我们变成了他的人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祈新起:“他把我们架到了火上,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正义表演的观众。”
“是弃子。“祈新起说,”那个据点是弃子,那五个血奴是弃子。那几个小喽啰也是弃子。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让我们相信雾底已经被清剿了,让我们不再追查。但雾底的活动根本没有停止。而且押送落选者的人是义气盟弟子。这就意味着事情不止是林正天和雾底合作那么简单。”
落明天的眼神变了:“你是说他的人,在直接参与。”
“不是可能。”祈新起说。
井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一只乌鸦落在井沿上,歪着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怎么办?直接去找他对质?”
“你拿什么对质?“祈新起转过身,靠在井沿上,”阿苦的话是人证,不是物证。他是逃出来的血奴,在医馆里躺了两天,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以林正天的地位。他只需要轻描淡写一句话,说阿苦惊吓过度胡言乱语,就能把整件事按下去。不但按下去,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阿苦会被灭口,我们会被盯死,什么都查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