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乱,是从一夜之间开始的。
康王见时机已至,立刻与右相暗中勾连,借着各道调兵之便,悄无声息地将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头风平浪静,里头却早已是刀兵四起,暗潮汹涌。
康王率着五百亲兵,直入皇宫。
那一日,御阶之上,陈斌立于殿前,面沉如水,陈思衡与几位宗室也尽数在侧。谁也没想到,康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直接将皇城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逼宫、囚人、封门,一气呵成。
可就在康王以为自己终于能坐上那张龙椅时,右相却在最后一刻反手一击,干脆利落地将他斩于殿前。
血溅玉阶。
亲兵群龙无首,不过片刻便被右相手下尽数清缴。而那些看似听命于康王的各道兵马,实际早已被右相牢牢握在手中。京城的风,换了主人,却没来得及乱太久,便又被一双无形的手压了下去。
这一切,洛玄素说得极慢。
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史,语气平平,连眼尾的笑意都没有变过半分。
陈琦婷却在听到陈斌篡位的真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胸掼了一记。
天乾立国十年,竟仿佛一场镜花水月。
父皇曾是名震边关的骁将,陈氏一族世代驻守天节道,铁血、忠勇、镇北疆、定山河,最后却成了别人手里铺路的棋子。千古骂名压在肩上,背到最后,竟连一个真正属于陈氏的结局都没有。
你方唱罢我登场。
右相上位,天乾换了天。
那她这些年的挣扎、忍耐、周旋,又算什么?
祝师师见她脸色瞬间惨白,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唤道:“昭璇。”
陈琦婷却只是怔怔地站着,双目无神,连呼吸都像是停了一瞬。
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她一直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再难也不曾真正乱过阵脚。可这一刻,她像是终于被人从脚下抽走了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连骨头里都透着空。
洛玄素看着她,眼底的满意几乎不加掩饰。
“昭璇。”他轻轻唤她,语气仍旧温和,“陈氏天乾虽灭,但我仍旧很欣赏你。你身为女子,实在可惜了些。”
他朝她伸出手,姿态从容得近乎怜惜。
“放心,你的父亲和弟弟,我会好好照看。只要你愿意追随我,我便保陈氏永享荣华富贵,也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
陈琦婷被祝师师扶着,却忽然轻轻推开了她。
她一步一步朝洛玄素走去,脚下发虚,身形甚至有些摇晃。可那双眼睛,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洛玄素张开双臂,含笑等着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昭璇,来吧。”
下一瞬,陈琦婷猛地抬眼,目中寒光骤现。
她拔剑便刺。
那一剑去势极快,直取心口,不留半分余地。可剑尖堪堪触到洛玄素胸前衣料,便被一股无形气劲生生弹开。陈琦婷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踉跄一步,差点跌倒。
洛玄素看着她,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些。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他抬起右手,黑气一点点缠上指节,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只能慢慢控制你了。”
祝师师早已忍到极限,见状再不迟疑,提鞭便上。
九节金鞭抽空而起,带着凌厉风声直扫洛玄素面门。可鞭影未至,数道琴弦已先行破空而来,细如游丝,却锋利得像要割裂人的神魂,瞬间缠住祝师师的手腕与肩头。
“八柱花容音?”祝师师一惊,强行运起混元劲,猛地震断几根琴弦。
她身形一翻,九节金鞭在半空中骤然散开,化作九道金梭,朝洛玄素周身要害刺去。
可就在这时,一把大刀忽然横空飞旋,重重插在洛玄素面前。
铮然一声,金梭尽数被挡。
一个身形高大的光头男子从旁跃出,伸手一把抽回大刀,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我乃刀魔封奇翊。”他瞧着祝师师,眼里竟带着几分赞赏,“小姑娘,实力不错嘛。”
与此同时,另一侧风声微起,风魔李绍晏也悄然掠至,轻飘飘落在洛玄素身畔,与封奇翊一左一右,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洛玄素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在看一场颇为有趣的戏。
“不错。”他望着祝师师,语声里甚至带了几分温和的叹赏,“不愧是号称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祝师师。你的混元劲,可比那祝天元强得多了。”
祝师师心头一紧,立刻追问:“我爹和天元叔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洛玄素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祝修慈我可舍不得杀。贞元派弟子,也只是暂时看押罢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可惜祝天元太过冥顽不灵,只得格杀了。”
祝师师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都要被自己掐出血来。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洛玄素太强了。
花容音、李绍晏、封奇翊,每一个都不是轻易能应付的对手。如今她们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洛玄素静静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唇边笑意越发深了些。
“这样吧。”他说,“我可以放昭璇走。”
陈琦婷抬眸,祝师师却已先一步蹙起眉。
洛玄素望向祝师师,语气不急不缓。
“你留下,为我效力。”
祝师师一怔。
“我封你为‘气魔’,与我座下六魔主地位相当。”他像是真的在认真许诺,“如何?”
封奇翊闻言,立刻大笑起来,抬手冲她一招。
“听见没?难得天魔大人赏识,还不快应下。”
祝师师神色复杂,转头看向陈琦婷。
那一眼里,有迟疑,有不舍,也有近乎决绝的安静。
她蹲下身,扶住陈琦婷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陈琦婷眼睫剧烈一颤,猛地摇头。
“凌曦,你不要这样。”
祝师师却只是轻轻一笑。
“昭璇,你有惊世之才,不该埋没在此。”她低声道,“去找他吧。我相信你能东山再起。我没事的。”
洛玄素站在不远处,耳力极好,那几个字自然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耳中。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琦婷一眼,目光像是已经将一切都看透了。
“给我一匹快马。”祝师师忽然抬头道。
洛玄素淡淡点头。
李绍晏很快牵来一匹好马。
祝师师扶着陈琦婷上了马,自己则立在马侧,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若再僵在这里,我们两个一个也逃不掉。你快走,我在京城等你。”
说罢,她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马背。
骏马长嘶,扬蹄便去。
陈琦婷回头望去时,只见祝师师站在原地,身影在乱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那一眼深深记在心里。
而洛玄素,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眼底浮上一点极浅的笑意。
他侧过脸,对李绍晏轻轻传音。
“派影魔跟上她。”
李绍晏神情不变,只轻轻一点头,随即闪身离去。
“把月南那位洛氏遗孤的身份,给我挖出来。”
洛玄素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可正是这份温柔,才叫人不寒而栗。
月北的风,已经乱了。
可月南,依旧稳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静水。
北方的消息忽然断了,商人情报会的讯息也越来越慢。洛长离坐在灵泉县行都的小内阁里,眉心微蹙,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了敲。
他有些心神不宁。
钟天阳正在案前整理这几日的折子,一边翻看,一边笑着抬头看他。
“韧之,你这字,是向陛下学的吧。”
洛长离闻言,眉梢一扬,笑得有些得意。
“怎么,被曜儿的字惊艳到了?”
钟天阳低笑一声,将一本折子递过来,指着上头细细密密的朱笔批注。
“陛下批得可真好。”他说,“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见解也稳。博览群书,聪慧沉静。韧之,你可真是有个好师傅。”
洛长离听得愈发骄傲,鼻尖都要翘起来了。
“那是自然。曜儿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
内阁中,许多紧要政务都会先誊录一份,送去给白曜过目。她从不过多干涉决策与执行,只是偶尔用朱笔批上几句,或引经据典,或点出利害,往往一针见血。她从不争权,却比谁都看得明白。
而为了方便,她竟连自己的印鉴都交给了洛长离,让他看着办,不必事事禀报。
钟天阳看着眼前这人,忍不住失笑,抬手托着下巴,故意道:“真是圣恩浩荡。又是都督,又是天子宠臣,韧之,你这人太危险了。我真该把你办了。”
洛长离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好呀。那钟大人不如把我这些职务全都撤了,这样我便无官一身轻,天天去陪曜儿。”
钟天阳“啧”了一声,随手抓起一本折子朝他扔过去。
“想得美。把这几日整理好的折子,亲自给陛下送去。”
正说着,门被人轻轻推开。
洛长离抬头一看,眉眼立刻松了下来,起身迎上去时,连声音都不自觉柔了几分。
白曜提着一个小篮子,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因着养胎,身形比从前丰润了些,面色却愈发红润,眉眼间不见半分倦意,反倒像是被人间烟火轻轻润过的仙子,柔得叫人心口发软。
“参见陛下。”钟天阳先行了一礼。
洛长离却更夸张些,竟直接撩袍跪了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臣洛长离,参见陛下。”
白曜一愣,随即轻轻踢了他一下,嗔道:“装模作样。”
钟天阳在旁哈哈大笑,洛长离也被她这一下逗得眉眼弯起,起身扶她坐下。
小篮子里放着一个小瓷炉,炉上温着一盅羹汤,香气清甜,一掀盖便漫了满屋。
钟天阳见状,识趣地朝白曜再行一礼,又拍了拍洛长离的肩,笑道:“韧之,我还有事,今日你便在这里向陛下述职吧。”
“钟卿何不留下同用?”白曜温声留他。
“多谢陛下美意。”钟天阳笑着退后一步,“只是臣手头还有急务,不便久留。”
他说罢朝洛长离眨了眨眼,转身便走,顺手将门带上,利索得很。
室内一静,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洛长离再忍不住,低头将白曜揽进怀里,低低吻了吻她,又小心地抚过她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白曜脸上飞起一抹红,指尖点了点他的唇,柔声道:“洛郎,趁热吃吧。”
“曜儿如今才是宝贝。”洛长离笑着看她,“怎么反倒你给我熬羹,还亲自送来?”
“我在家也是清闲,不想打扰你处理公事。”白曜顺势靠进他怀里,眉眼间尽是温柔,“我想你了。”
洛长离心头一软,低声道:“那我日日回来陪你。”
“公事为先。”白曜抬眼看他,轻轻一笑,“我在家等你。”
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又低头吻了她一下,像是要把这一点软意都含进心里。
内房的床榻离得不远,帘影微动,暖意渐深。白曜靠在他怀中,呼吸都比平日轻了些,红着脸低声道:“洛郎,我腹中孩子已过三月,你……轻一点。”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洛长离一瞬间心都软了。
他将她转了个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掌心落在她腰侧时都格外克制,连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稳。白曜握着他的手,身子微微绷着,却始终安静地贴着他,柔顺得叫人心口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钟天阳站在外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了里头的人。
“韧之,商人情报会的消息送过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洛长离正欲起身,白曜却仍伏在他怀里,抬眸时眼里还带着一层浅浅的雾意。
她轻轻一笑。
“洛郎,去吧。”
他低头望她,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那双眼里,已隐隐沉了几分。
月北的消息,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