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流儿一笔收尾,稍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他把信折叠好,从透风的衣裳上摸索了一阵,眉头渐蹙,正疑虑,汉子拿出一只圆溜溜的陶瓷,笑道:“你在找这个吗?”
方才将流儿所写,他尽皆入眼,虽说他看着五大三粗,确是识得几个字的,知是关乎命案,他心陡然软了半截。
“我拿钱办事,抓你去见我东家是违抗不得的,想也要不了你性命,这个文夫人的事,我有几分耳闻,可怜,还有那个叫长风的,既然被冤枉,是该打抱不平。”他将陶扑满递过去,“是什么物证吧?”
将流儿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接过去一砸,泛黄的纸条伴着铜钱霎时落了满地。
汉子一惊:“你这……”
长风见了,蹲下去将纸条和铜钱一一拾起,她每捡一张,便顿一番,这么一张张看下来,竟不自觉落了泪。
汉子自是不知其中缘由,满心不解,“他砸个罐子,你怎的哭了?这不是和沈家……”他忽地想起什么,“你就是长风?那个沈家媳妇儿?”
长风并未搭理他,兀自将纸条一一看过,她小声啜泣,“我怎么会害你呢?旁人根本就不懂,却哪里轮得到他们嚼舌根?”这么翻着,瞥见一张字迹晕染又潦草的纸,她缓缓起身,递给将流儿,眼神中不甘与钦佩,卷着几滴如豆大的眼泪,看得将流儿一愣。
他接过纸条,只听长风道:“你如何知道这陶扑满里装着线索?”
将流儿嘴角不禁上扬,轻松笑道:“那长风女侠又怎么知道这个陶扑满是文夫人的?”
“我赠的我岂会不识?”长风语气强硬,毋庸置疑。
“那便是了,我记得你家小妮子可说你说这陶扑满啊,就算没有钱存进去,也可以把重要的、伤心的事情放到里面,这样就会变得开心,可是如此?”将流儿得意,瞥了眼纸条,将其叠好放入了信封之中,递给汉子,“关大哥,劳驾。”
“你们在说什么?谁死了,谁又被冤枉了?这故事绕的我脑袋大,可不作数的。”小姑娘终是耐不住性子,抓着长风的手臂摇来晃去,眼睛瞪的老大。
汉子出手接信,将流儿道他如此爽快,哪知他突然收手出肘,朝他胸口一格,应对这一招出乎意料,所幸将流儿反应迅速,擦着地蹬蹬后退,躲了过去。
汉子一见他这架势,本意捉弄他一番,此刻却是怒上心头,蹭蹭两步,步步紧逼,左右出拳。将流儿一个劲儿只躲不打,后来干脆缩在长风身后,两人就这么绕着长风兜了几圈,小姑娘最先受不了叫停,“你们作甚,如此莽撞,兜兜转转,绕的我都晕啦!”
“对呀对呀,关大哥,你无缘无故追我做什么?”将流儿皱着眉装可怜。
“你可记得我因何准你写信?”汉子叉着腰仍旧生气。
将流儿还道是何因,这一听,霎时间信手拈来:“我可没有蒙你,这故事可真与你有关。”
汉子一忖,摸不着头脑。将流儿又说:“关大哥,你仔细想想,若非你抓了我,岂会又抓了长风女侠,你若没抓她,估计她早被冤枉入狱,可就白白枉送一个无辜之人,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你道是也不是?”
小姑娘一听噗嗤一笑,看出他胡编乱造的苗头来,反倒是汉子听了觉得甚有理,毕竟人总喜欢自作多情,忒好的功劳,为何不安自己身上?
他豁然开朗,抓着长风的手激动道:“你快逃了去罢!”
长风闻言,尬然扬起嘴角,与将流儿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回复才是。
汉子松了她的手,一时间又疑惑不解:“你既然是被冤枉的,何必要逃?逃了又何必要折返回去?这样岂不是更洗不清罪名了?”
“我……”她霎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来。汉子怜其模样,感慨道:“是想你家那小妮子吧?哎呦,当妈的哪能容易。”
长风默然,一语不发。
“婆婆妈妈,”小姑娘上手推开汉子,夹在长风与将流儿之间,不耐烦道,“讲够了没,纸墨也用了,该我了。”说着,眼神指指点点,示意将流儿讲故事。
汉子被这么一推自是不高兴,却因方才儿女情长一番,对她顺眼了不少,倒也没生出斤斤计较的心思来,亦转眼盯着将流儿,听他还能怎么坑蒙拐骗。
将流儿清了清嗓,难得正色一番,他严肃起来,叫人瞧去,竟浑是哪家正经公子模样,凛然松间明月般远离世俗。
故事娓娓道来,他似说书人,语气轻而沉重。
——
那一年,汴梁城有个津津乐道的传闻——将老断子绝孙。
评书常道:“将家一老,范仲淹余党。将老年过五十,才得一子,因子口出狂言,与其决断父子关系。人们骂他无情无义,谁知帽子一扣,“勾结西夏”罪名当啷响,将子因祸得福,将老便惨死狱中,就此将家没落,将老断子绝孙。”
那日散学后,几位太学生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叹了口气,低声道:“昨夜我叔父从邓州来信,说范相公身子不大好了,在任上积劳成疾……”
过了一会儿,有人亦是低声接道:“范相公走了,新政全废了。如今朝里那些老家伙又回来了,一个个比从前还贪。我表哥在京东路做书吏,说那里的盐价又涨了两成,百姓苦不堪言。可又能怎么办?告到汴梁,层层批转,最后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原是上面那位管盐铁的,乃陈三司使侄儿。”
“陈三司使侄儿?”一人冷笑,“何止是他侄儿?你算算,如今三省六部里头,带亲戚关系的少说有三成。这个娶了宰相的女儿,那个是妃子的堂弟,再那个是……”
“是向贵妃的弟弟。”将流儿合上书,搁在膝上,“听说才十七岁,就荫补了个右班殿直,从九品。”
“你认得他?”
“去年元夕灯会上见过一回。挺大个儿的人了,跟着姐姐后头要糖吃。今年就穿上官服了。”将流儿把书卷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你们说,咱们大宋的官,是不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从前好歹得考个进士,在太学熬上几年,如今呢?只要有姐姐往宫里一送,全家老小都穿上官袍。这叫什么?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几人大惊失色,伸手就要捂他的嘴:“将欲行!你疯了!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待怎样?”将流儿站起身来,走到讲堂正中,一手撑着书案,朗声道,“我爹在参知政事任上,跟范相公一道裁冗官、革冗费,累得满头白发,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那些不学无术的人爬到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如今新政废了,那些被裁下去的冗官一个个又回来了,还带回来更多亲戚。你们看看这天下——河北水灾,京东蝗灾,路有饿殍,汴梁的官老爷们照常吃酒听戏,歌功颂德。都说大宋太平盛世,我瞧着,太平底下全是脓疮!”
他声音不高,却清朗分明,一字一字落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脓疮不剜,迟早要烂透。可谁敢剜?范相公想剜,范相公走了。我爹想剜,我爹也走了。剩下的人,哪个敢说话?都捂着自己那几亩三分地……”
“嘘!”一个同窗急得脸上涨红,“你别说了。”
将流儿沉默了一会,随后笑了,把书往怀里一揣,抬起脚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着青灰直裰,面容白净,十六七岁年纪,搁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两人面对面相视一眼。将流儿却不认识他,只觉眼熟,对方却像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满面隐忍的怒气,眼神杀向将流儿,绝不客气。
将流儿开口:“新来的?”
那人无声,只是盯着将流儿,把方才那些话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了一番,然后轻声说:
“你方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将流儿挑了一下眉:“我说了。怎么了?”
那人松开拳头,又攥紧。再松开时,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笑:“没什么。你说得对。”
他说完侧身让开,将流儿侧视他一眼,大跨步离去。
——
“这故事我似乎有所耳闻。”汉子略一沉思,“这被赶出家门的不会是你吧?”说罢,他神色狐疑,打量了番将流儿,接着释然一笑,摇头道:“不对,不对,你圆滑的很,这家伙一听就是少年心性。”
“你别打岔,继续说这江流怎样了?”小姑娘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风则一语不发,直直盯着将流儿,心下笑道:“江流,将流儿,真是藏不住一点啊。”
将流儿一脸平静的笑道:“你没听过么?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江流自是向东去了。”
“指不定是向南去了。”长风低声说了一句。
将流儿瞥她一眼,继续讲道:“那日风和日丽,古人有诗,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便是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