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纪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宜乔迁。
天公作美,晴光潋滟。一车车的箱笼从旧府邸抬出,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的游龙。仆从们往来如织,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色。
新王府巍峨壮丽,飞檐斗拱间鎏金溢彩。
懿贤院在北,三进院落,幽深如古卷;致远堂在南,挨着云晏堂,与懿贤院隔一道月洞门,门前松柏森森,郁郁苍苍。
我站在懿贤院的正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样样摆进来——他亲手雕的海棠木簪子,许久未戴,白玉海棠簪,在我头上,我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那架他赠我的焦尾琴……
都还在。都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住致远堂,我居懿贤院。两处院落,隔一道月洞门,几步路的距离,却如隔山海。
我坐在南窗下,望着致远堂的方向。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的天。
他立在古柏下,我站在海棠花前。
风过处,落英如雪,覆了满地。
我闭上眼。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温的主居定在“致远堂”,那是整座王府的中轴核心,也是府邸中占地最大的院落。
而我,住在致远堂北面的懿贤院,有交错的游廊相连。
我们的院落都是三进院落,设有独立的东西厢房、书斋、膳房、仆役房等。
自那晚他在旧府负气而去,我们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霜。他依旧在西厢寻欢,我依旧在主卧管家,界限分明,他再未主动找我说话。
搬迁结束后,宣武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携家眷悉数于黄昏时分到场庆贺乔迁之喜。
外面天色未暗,怀远堂内,数百枝儿臂粗的红烛已齐齐点燃,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四角的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梁柱在烛火下泛着冷硬而奢华的光泽。
今日的宴席,朱温特意吩咐了,男女夫妇同案。这倒是头一回,往常都是男宾女眷分坐两殿的。那些夫人们显然有些意外,却也都欢喜——能和自家男人坐在一起,总是好的。
我换上了朱红色的蹙金翟纹大袖衫,发间斜插着六扇凤冠,端庄地和朱温一起坐在主案。
他今日穿了一身绀色缂丝长袍,象牙白翻领,衬托着脸神采奕奕,腰间束着白色玉带,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就横在膝头。
我坐在他身侧,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的衣袖偶尔碰到我的手。他斟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低声道:“尝尝,从淮南带回来的。”
这是他这两个月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果香,咽下去时暖暖的。
列案席依次排开,从主案一直延伸到殿门口。葛从周、霍存、庞师古、张存敬、张归霸……带着各自的夫人,说说笑笑的。
只有丁会,是一个人。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副杯盏,孤零零的。周围的人成双成对,他独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垂下眼去。
我收回目光,又端起杯盏,轻抿了一下。
朱温手持金杯,正与下首的将领们觥筹交错,笑声爽朗。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因酒气的蒸腾而变得热络,那些将领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大王,这新王府扩建得如此雄伟,”李思安喝得满脸通红,大剌剌地举杯示意,“不仅地儿大,最要紧的是,今日咱们能带着内子同席,沾沾大王与夫人的福气!”
席间响起阵阵哄笑,那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们,本就大多出身草莽,酒后都显出了几分粗野的本性。李晖、霍存、李思安、刘捍等人推杯换盏,瓷器碰撞的声音与笑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王!”李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盅站了起来,“今日乔迁之喜,末将敬大王一杯!祝大王基业长青!”
朱温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好!”堂下爆发出一阵喝彩。
胡真也站了起来:“大王,末将也敬您!这些年跟着大王南征北战,末将,此生无憾!”
“无憾!”
“无憾!”
诸将纷纷举杯,有的已经开始行令,霍存的嗓门极大,每喊一声,堂上的烛火都要跟着颤一颤。葛从周则拉着夫人猜拳,夫妻俩争得面红耳赤。
而在那两列喧嚣的席位中,丁会的一人一案显得格外突兀。他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只是一杯接一程地自斟自饮,脸上写满了与周遭的格格不入。
“丁将军,你这婚事可得抓紧了!”说话的是仗着酒劲儿的氏叔琮,他搂着自家的夫人大笑道,“你若是再这么单着,大伙儿都要猜你是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了!”
底下一阵哄笑。多少人家想将女儿许配给丁会,可他总推说军务繁忙,无暇顾及。
庞师古是这次淮南之战的主帅,可惜十万大军被孙儒杀得大败,损兵折将,而杨行密所部却对孙儒连战连捷。朱温亲赴淮南后,看到杨行密如此勇猛,干脆与孙儒修书停战,以期孙儒专心对战杨行密这个未来宣武的强劲对手。
“就是啊,”听到有人起头,心中郁结难安的庞师古接话,“大王早就想提拔你独当一面,可你这没妻没小的,做主帅不合规矩。”
“正是正是!”众人附和。
“丁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丁将军,你这闷葫芦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李思安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丁会大喊,“就你孤家寡人。莫不是丁兄弟心里住着哪位神仙姐姐,瞧不上凡间的庸脂俗粉?”
身侧的朱温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丁会身上,带着探究。
“丁会啊,连个家室都没有,这在军中可立不住脚!”张存敬也喷着酒气喊道,“难不成你真如传言所说,偏爱龙阳?”
丁会尴尬地欠了欠身,举杯遮掩,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主案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只是极轻极快的一眼,只在一瞬间,却足够长到被有心之人捕捉到。
李晖像是发了疯,竟一把甩开自家的夫人的手,指着丁会,嗓门高得刺耳:
“大王!您别听他们瞎掰扯!要末将说,丁兄弟这人最是长情。只要夫人在汴梁坐镇,别说给丁会十万兵,就是把全天下的兵马尽数交付,他也绝不会生出半分反心!”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所有的喧嚣、笑闹、劝酒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
我如坠冰窟,清晰地看见丁会的酒杯停在半空,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我不敢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我的余光能感觉到,朱温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落在了丁会身上。
李晖还在傻笑,笑得醉醺醺的,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他摇晃着身子,还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夫人一把拉住了。
丁会举杯站起身,对李晖说:“你喝多了。”
一饮而尽。
然后从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酒盅。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脸上甚至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接着,他举杯,向堂下示意,然后饮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知道,他原本在案面上轻敲的手指,自李晖那句话出口后,便彻底停住了。
“哈哈,李晖你喝多了!”看到朱温神色如常,胡真反应最快,他拍案大笑打破僵局,“不过话说的也没错,有夫人这样的主母坐镇汴梁,辅佐着大王赏罚分明,还照顾着咱家小,咱们!”他一拍胸口,“自然心甘情愿为大王效力!”
张归霸夫人也笑了起来:“要我说,这么多年了,谁没对夫人起过敬慕之心?丁将军那是没遇到合适的。这汴梁城中,好女子多的是,丁将军也该上上心了。”
“对对对,说得是!”
“丁将军,明日我便让我家婆娘给你说媒去!”
堂下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过。众人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扯了开去。丁会也恢复了常态,笑着与众人应酬,只是饮酒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
朱温的手指,也重新开始敲击案面,只是慢了许多。
没过多久,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王虔裕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滑到了案几下面,他的夫人又羞又急,唤来两个侍女才将他搀了起来。
霍存正拉着葛从周划拳,两人喊得声嘶力竭,旁边两位夫人不住地摇头苦笑。
庞师古则开始讲述他的战功,那故事我已经听过不下十遍,可每次他都能添油加醋,讲出新的花样。
话题不知何时,因各自的夫人在场,开始转向内宅,谁家的夫人治家有方,谁家的夫人彪悍善妒,谁家的小妾喜欢争风吃醋,谁家的小妾姿容绝代……
李思安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着舌头道:“谁也没有大王有福气,夫人……我听说,夫人亲自张罗,给大王纳了两个新人!这份气度,这份贤惠,真真是……主母风范!”他转向身旁的自己夫人,“你,学着些……”
他的夫人一把把他拉下来坐着。
众人哈哈大笑。
李重胤也是跟随朱温很久的老人了,他也加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当年的夫人,那是……何等……”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何等……眼里容不得沙子!大王若多看哪家娘子一眼,夫人那眼神,都能冻死人!”
席间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几个将领挤眉弄眼。
李璠接着话头说:“别说纳新人,就是大王冲别的娘子笑一下,也能把夫人气得一天不吃东西。现在,到底是练出了这容人的胸襟……”
他说得兴起,全然没看见朱温脸上那点笑意,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
几个机灵的将领如郭言、葛从周,还有友裕、友恭、友宁等人,从李晖失言时就已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自饮,绝不搭腔。
朱温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立刻有人打圆场,岔开话题,说起别的趣事。
凝滞被打破,众人又勉强说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与窥探。
王重师正与胡真低头说着话,忽然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竟然有这样的奇缘……”
“怎么了?”朱温问道。
“胡帅告诉我,大王年轻时与夫人离散,后来竟然是在军中庆功宴上又巧遇了夫人。”王重师感慨地摇着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朱温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他在案下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微微一笑,道:“是,上天垂怜。”
“可不,”庞师古醉醺醺地抬起头,大着舌头道,“当时还差点被别人捷足先登,幸亏大王眼疾手快,认出来……”
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酒意,他的眼神骤然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随即趴在了案几上,再没有出声。
同州酒宴上,那个试图先带走我的人,正是丁会。
满殿的笑语喧哗还在继续,可那一角,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朱温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杯。
那动作很轻,杯盏落在案上,几乎没有声响。可不知怎的,那一声轻响,却像是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周身那股子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息,彻底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手按在膝头的佩剑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鲨鱼皮的剑柄。那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是他杀意最浓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满殿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那些笑声渐渐低下去,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止住。一道道目光悄悄地看过来,又匆匆地移开。
就在这时,丁会忽然起身离席,大步走至堂心,撩袍跪倒。
“大王!”他语声铿锵,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微末之躯,斗胆请大王为末将保一门亲事!”
席间的喧闹彻底停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温挑了挑眉。
那动作很轻,很慢。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丁会:
“保媒?”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漠,“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值得你请我保媒?”
丁会跪在那里,他没有抬头,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方砖。
“故李唐宾将军遗孀,崔氏。末将早已属意。”
鸦雀无声。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末将愿护崔夫人,及唐宾将军遗孤,一世周全。”丁会的声音依然平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请大王玉成。”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着那剑柄。
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朱温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丁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本王乏了。”他道,声音淡淡的,“夫人,随本王回去歇息罢。”
座席间顿时死寂。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几个胆小的将领,额角已见了汗。
我站起身,将手放入他掌心。
我转向满殿的宾客,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
“大王本想与众位将军多叙叙旧,怎奈近日操劳军政,确是辛苦。”
我又转向敬翔,道:“有劳敬书记,代为略尽地主之谊。”
敬翔点了点头。
我又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道:“王管事,酒菜不可怠慢,定要伺候诸位将军尽兴。大王与我虽先离席,心意却在。”
最后,我对着众人笑了笑:“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诸位定要多饮几杯,尽兴。府中已经安排好客房,若有喝多了的,只管歇下。”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恭送。口中说着“大王夫人保重身体”,可那脸上的惶恐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丁会。”
丁会跪在那里,抬起头。
“起来罢。”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
“明日择吉日,”他继续道,依然没有回头,“为你和崔氏保媒。”
丁会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
“多谢大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两旁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回廊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
懿贤院也好,致远堂也好,哪里都好。
只要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