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绝路

第四十六章

浣月轩在沉寂了一个白天之后，于深夜时分热闹了起来。

闻讯而来的人不止是亘娘子差人去通知的几个，澹台檀渊和桐溪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明落生病的消息，比澹台明月她们还要先到达一步。

孔雀金炉里燃着安神香，大家团团围在明落的床边，神色紧张地看着正给明落诊脉的澹台勒丹。

“爹爹，明落怎么样了？”澹台明月见自家爹爹起身了，忙上前一步，紧张的模样丝毫不像作假。

澹台勒丹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始至终都站得在离床最近的晏锦鸿，与对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澹台勒丹很确定自己看到了一层名为“讽刺”的东西。

那么一刹那，他真的很担心这位晏公子会为了替明落出一口气而伤了明月。

“到底怎么样了！”乐时妤也很是心急，不自觉就松开了身边的澹台桐溪，前进了一步。

“明落这病来得突然，”澹台勒丹不再看晏锦鸿，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澹台明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说话，“本不是大问题，要退烧也不麻烦，只是她积虑太深，烧心伤神的，恐怕即便退烧了也无济于事。而且，若是她再长期如此下去，怕是要伤了根本了。”

“爹爹。”澹台明月没有想过自己的再嫁会给明落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她一直以为明落是个什么都能看开的孩子，她这个做娘的习惯了那个懂事，事事都先为别人考虑的女儿，于是这一次她以为明落也能够理解，可是她怎么就忘了呢？她的明落甚至还要冬天才有十六岁，现在的明落还是个孩子啊！

晏锦鸿听了澹台勒丹的话脸色愈发难看，白玉似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他冷冰冰地看着一脸悲痛欲绝的澹台明月，面上的反感已经不加掩饰了。

栀枝觉得小姐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这些人害的，所以她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心情如何。

她从头至尾都只看着晏锦鸿，因此当晏锦鸿脸上浮现出那种嘲讽的笑容时，她不自觉地就打了个冷颤。

刚刚晏公子的那个表情太可怕了，一点都不像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

“这是药方，红柳你去药房找小灯笼拿药，然后煎好药给小姐喂进去，每隔半个时辰一碗。”

“青榴，你要时时注意小姐的情况，有什么不对立马来瀚延苑回我，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你们守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澹台勒丹写了方子交给红柳，再一次看了一眼一直以守护者姿态守在床边的晏锦鸿，疲惫地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亘娘，厨房备好药粥，等小姐清醒过来就让她喝下，还有，明落的病，心情好最重要，千万别再惹她烦恼了。”

“爹爹，你是要我回去？我怎么能？明落这样我怎么放心回去？”澹台明月不敢相信自己被完全排除在外，她的女儿还躺在这里，烧成这样，她的父亲居然叫她就这么回去！

晏锦鸿凉飕飕地瞥了一眼澹台明月，鉴于她是明落的娘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你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乐时妤心疼外孙女，也心疼女儿。为了明月的以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让明落做出退让，如今看见明落如此怎么能够不心疼？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难道又将好不容易成了的婚约解除？

不能，乐时妤的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取消婚约。

明落将来会嫁人，那么将来即使有不返谷众人，明月也会孤独终老，所以她要赌一把，赌她们两个都幸福。

“明落醒来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定是你，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告诉明落你要取消婚约吗？那你又要再一次伤了玖堂？”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乐时妤就要把事情进行到底。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劝劝明落，我没有想取消婚约。”澹台明月低下头，无措地向乐时妤解释。

“好了，明月你先回去吧，等明落醒来了，情绪稳定了，她一定能想通的，到时候你再见她也不迟。”澹台勒丹哪里舍得自己的女儿那么伤心，连忙出声安慰。

迟了！

栀枝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不住喊道。

到时候就迟了，小姐那么宽容，从来不轻易责怪别人，可是一旦决定把谁从心里放逐了，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栀枝难过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地面。

晏锦鸿看着身边默默流泪的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他才觉得畅快一些。

作为亲人居然还没有一个丫头了解明落，究竟是明落平时隐藏得太好，还是其实他们都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去为过去的错误赎罪而已？

晏锦鸿看着正藏在乌云之后模糊不清的月亮，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就让他成为明落唯一的依靠好了，仅仅他一个人，就可以让明落幸福了。

“晏公子，您是不是累了？我熬了……”

“不必。”晏锦鸿只是不想看见那群人，只是打算自己慢慢平复心情罢了。

“玉知！你总缠着晏公子做什么！”栀枝正心情不好，见到玉知这种时候了还想着纠缠晏锦鸿，心里越发恼火。

没等正陆续往院子外走的人离开，栀枝就朝着正捧着一个瓷碗站在晏锦鸿身边的玉知吼道。

从今往后，小姐的东西都有她来守护，其他人别想觊觎！

“我，我……”

被栀枝这么一通大吼，玉知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人踩在了地上，一股浓浓的羞耻感涌了上来，在那么一瞬间她恨不得把栀枝给撕碎了。

可这样的想法也不过是那么一瞬间便被惊慌失措所取代，她感觉到大家都把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身上，那个她向来最畏惧的谷主夫人也看了过来。

她根本不知如何解释，她原本就是在觊觎晏公子，根本无从解释起，只得一个劲地支支吾吾，尤其是当她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丝毫怜惜地走开了，心里更是绝望。

其他人不知道玉知秉性，都不明白为何栀枝突然对人发难。

不过，乐时妤是知道玉知的，于是朝亘娘子那里看去，见到亘娘子点了点头，眼神便是一凛，果然不安分的怎么都不会安分。

“栀枝，当初要你管着这个院子，就是要你把院子里的人也一并管了，如果实在有不懂事的叫人打发出去了就是，别大吼大叫地吵着了小姐。”乐时妤看起来是在怪栀枝声音太大，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亘娘子，玉知不必留在不返谷了。

“是。”栀枝乖乖受教，只以为对方真是在教导她，完全没往深层意思去想。

玉知当然听懂了，面色一白，却不能开口求饶。

一旦求饶，她的离开就成了定局。

她只能赌栀枝一定没听懂老夫人的话。

不得不说她的确还算聪明，摸清了栀枝的性子，可是她到底不够聪明，没料到浣月轩里真正主事的从来不是年轻气盛的栀枝，而是那个一直看似温和的亘娘子。

“你们好好照顾明落，谁出了什么幺蛾子，我也不是真的就不杀生了。”乐时妤已经向佛多年，可到底她手上也是有过人命的，若有人真不知好歹的，她不介意重拾冷剑。

“是。”

熊熊烈火终于燃尽，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就一直低头站在火里的明落终于抬头，看向众人消失的方向，那一片天空是火红的，就像天空也被点燃了。

明落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安神香已经燃尽，亘娘子在大家的极力劝说下终于在天明之际回屋，其他几个平日里就安安静静的丫头在外间守着，红柳青榴负责煎药，所以守在厨房，栀枝，夏萝夏枣三个小丫头忙了一夜也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整间屋子里清醒的就只有一直坐在桌子边上看着明落的晏锦鸿了。

床上的少女此时安安稳稳地睡着，嘴里已经不再说胡话，就好像方才一两个时辰里，那个因为发烧而极其不安分的人没存在过似的。

晏锦鸿此刻的内心很平静，他觉得仅仅是这么守护着她，他也很满足。

“嗒嗒，嗒嗒……”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晏锦鸿起身把窗户关上，觉得人生真是很奇妙。

在遇见明落之前，他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乐意守着一个姑娘彻夜不眠，一夜又一夜，而且甘之如饴。

玉知孤零零地待在小厢房里，惊慌不已。

她还不能离开不返谷，一来她没办法在谷外再找到一个更好的容身之处，二来这谷里还有她不想离开的人。

如果一定要离开，她也必须要跟着晏公子！

玉知躲在棉被里，心里一个计划渐渐有了雏形。

她有自己想要的未来，所以必须要去争取，即使是不择手段，她也要得到。

这便是她从曾经的生活里学到的，就像她为了进不返谷，把原本被选上的嫡亲妹妹送进了青楼，也像现在为了要堂堂正正地追随心仪的人，她需要利用明落。

一场秋雨一场凉，玉知想到自己孤孤单单躺在这种破烂的床上，再想想明落在那么多人的呵护下，在那样温暖的屋子里柔软的床上安眠，她便觉得全身发冷，越冷，她便越嫉妒，越嫉妒，她也便越坚定。

如此，玉知便终于踏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带着一丝期待，以及那么一点点不成功便成仁的壮烈。

后来，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时候，玉知才想清楚，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被扣上了名为命运的枷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