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的钟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从头顶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压下来。
荆楚还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光脚踩在门槛上,脚趾微微蜷缩。鞋脱在门边,湿透的鞋面已经晒得半干,鞋口还潮着,散发出一股泥腥味。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的光收敛到最小,像一颗安静的萤火虫。
“荆楚。”它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跟李红说‘没怎么’。她问的是昨晚的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荆楚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蝴蝶结系得很端正,李红打的。布条是从一件灰蓝色的旧衣裳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颜色褪得深浅不一。
“告诉她什么。”她说,语气很平,“告诉她我死了又活了?告诉她有个系统逼我做万人迷?告诉她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她是书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
996沉默了。
“还是告诉她,”荆楚的声音低下去,“她昨晚做的事,我看见听见了,我替她不值。”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蝉鸣忽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荆楚转过身,走进屋里。
杂役房的光线很暗,窗户小,糊着厚厚一层黄纸,日光只能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四张通铺,被褥叠得歪歪斜斜,李红的铺在最靠窗的位置,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灰布——那是包馒头的布。
荆楚走到自己那张铺前,坐下来。
床板硬,没有褥子,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边角都碎了。她坐上去,草席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她靠着墙,把腿伸直。光脚上沾着泥,脚底有几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红痕,不深,但看着刺眼。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擦。
996悬在她对面,光球微微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李红会没事的。”它忽然说。
荆楚抬起眼皮看它。
“我是说,”996的声音有点急促,“她虽然只是个杂役,但她干活仔细,管事房的人对她还算客气。只要她不惹事,安安稳稳的——”
“安稳。”荆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怎么了?”
“她昨晚被叫进去的时候,你觉得她愿意吗。”
996的光暗了一瞬。
“她系扣子的时候手在抖,”荆楚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系了两遍才系对。她出来之后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然后看见我,问我还好吗。”
她停了一下。
“她自己的扣子系错了,她先问我好不好。”
996没有说话。它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微弱地跳动着,像是心跳。
“安稳。”荆楚又念了一遍这个词,这次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酸涩的果子,“这个世界里,女人的安稳,就是系好扣子,低着头走路,不惹事,不吭声,被叫进去的时候别反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
“那不是安稳。那是等死。”
蝉鸣忽然歇了一拍,又猛地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又松开了。
996飘近了一点,光球挨着她的肩膀,暖暖的一小团。
“那你打算怎么办。”它问,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黄纸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苍白盖住了。
“先吃饭。”她睁开眼,还是那句话。
996愣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荆楚从铺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双半干的鞋穿上,鞋带系紧,“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走路。能走路了,才能走到能说话的地方去。”
“说什么?”
“说‘不’。”荆楚系好鞋带,站直了,看着门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李红不会说。原主不会说。这个世界里的很多女人都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说了没用。”
她迈过门槛,走进日光里。
光太强了,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停。
“我要让这个字变得有用。”
996飘在她身后,光球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亮,是那种——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的亮。
“荆楚。”它叫了一声。
“嗯。”
“赵虎的酒,我去换。能量还够一壶灵酒,再加一壶普通的,够他睡两个时辰。”
“够吗。”
“够。灵酒劲大,普通酒掺着喝,他分不出来。”
荆楚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杂役房矮小破旧,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院子里拉着一根绳,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荡。
远处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飞檐翘角,朱红廊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合欢宗的内门,是筑基以上的弟子才能踏足的地方。再往上,是峰顶,云雾缭绕,看不清轮廓,只偶尔有一道剑光从云层里劈出来,划破天际,又消失不见。
荆楚看了很久。
“996。”
“在。”
“内门弟子,修为最低的,是谁。”
996飞速调出资料:“林婉儿。筑基初期,去年刚升上来的。资质一般,但长得好看,被一个长老收为记名弟子,勉强入了内门。”
“长得好看。”
“对。合欢宗嘛,长得好看比什么都重要。”996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也不容易。内门竞争大,她修为垫底,又没有背景,全靠那张脸撑着。听说最近被几个师姐排挤,日子不好过。”
荆楚没接话。她转身朝院外走去。
“去哪?”996赶紧跟上去。
“膳房。拿馒头。”
“可是李红已经给你留了两个——”
“那两个是早饭。”荆楚的脚步没有停,“午饭还没吃。”
996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姐们说要吃饭,是真要吃。不是那种“我要活下去所以必须进食”的机械动作,是认认真真地、一顿不落地、把这具身体亏了十几年的饭补回来。
它有点想笑。
荆楚已经走出院门了,灰扑扑的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996收了收光,跟上去,悬在她肩侧。
午时的日光正烈,把整个合欢宗照得明晃晃的,无处可藏。荆楚走在日光里,灰扑扑的衣裳,瘦削的身形,光脚穿着那双大了半号的鞋,掌心的布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在重新丈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