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配好了。
三罐,用破瓦罐装着,口子用泥封死,放在墙角阴凉处。
荆楚蹲下来,用手指在罐壁上按了按,泥还是湿的,要等它干透。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口破锅里的残渣清理干净。
锅底还粘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她用碎铁片刮了刮,刮不下来,就这么放着。
“什么时候去炸?”996飘在操作台上方。
“等罐子干。明天或者后天。”
她把工具归置好,锁上门。
日头已经偏西了,从铁匠铺的茅草屋顶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
她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又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下来。
今天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蝉鸣也歇了,整座山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钢坯的余料——打匕首剩下的,大约两寸长,一指宽,薄薄的一条。
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
钢是冷的,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边缘锋利,不小心会割手。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荆楚,”996悬在她面前,“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虎。”她把钢条塞回袖子里,
“他回了外门,但根基不稳。炼气五层,在外门垫底。
没有人会帮他,那些人只会等着看他的笑话。”
“你担心他?”
“不担心。他能活。”
她靠着树干,看着山下。
村子里的炊烟细得像蛛丝,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需要时间。在他站稳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洗髓丹的事。”
“可是丹药是从商城换的,查不到来源——”
“查不到丹药的来源,但查得到谁进过矿洞。”
她闭上眼睛,“主管知道我去过矿洞。
他拿了硝石粉,暂时不会说,但如果上面有人问,他不会替我扛。”
996的光暗了一瞬。“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荆楚睁开眼,站起来,
“赵虎自己会处理。他守了八年矿洞,知道怎么闭嘴。
主管那边,他拿了我的硝石粉,就等于上了同一条船。我说了,他需要我。”
她继续往上走。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把整条山路染成了一条金带子。
她走在金带子上,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很静。
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李红的衣裳,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贴在绳子上,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
荆楚把衣裳收下来,叠好,放在李红的铺头。
李红还没回来,管事房的差事最近越来越忙,听说上面要来检查,主管让所有人加班加点的干活。
荆楚坐在自己的铺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粉、石墨粉、钢条、钥匙串。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包好,塞回去。
最后留在手里的是那根钢条,两寸长,一指宽,薄薄的,边缘锋利。
她把它放在掌心,握紧。
钢条硌着掌心的伤疤,有点疼,但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红印子,把钢条塞回袖子里。
李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门,带进来一股风,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她的脸上有汗,鬓角湿了一片,贴在太阳穴上。
衣裳袖口也湿了,是水,不是汗——在管事房擦桌子擦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荆楚问。
“上面来人了。”
李红坐在铺沿上,把鞋脱了,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她看了一眼,没管,
“检查库房,对账。主管让把所有东西都搬出来重新点一遍。”
“少了什么吗?”
“没少。但主管的脸色不好看。”
她把脚缩进被子里,靠着墙,
“上次酒的事,上面虽然没追究,但记了一笔。
这次检查,来的人专门问了酒库的封条制度。
主管解释了半天,人家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种看一眼,比说什么都难受。”
荆楚没有说话。
李红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灯芯结了朵黑花,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荆楚。”李红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火药,什么时候试?”
荆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硫磺味。这两天一直有。”
李红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还有,你那个破锅不见了。我找过,不在铁匠铺,也不在杂物房。”
荆楚看着她。
李红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油灯的光里对视了几秒,然后荆楚移开了目光。
“明天或者后天。”她说,“罐子还没干。”
“我去帮你。”
“不用。你当你的差。”
李红没有再坚持。
她把被子拉开,躺下来,面朝墙壁。
“那你小心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