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西沉,谢桡的房间里,江琢璃忍着手臂的酸痛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上,回头问:“没了,已经翻了个遍了,你们找到了没有?”
陆翊昀将桌案上的砚台放下,面色不虞地摇了摇头。
江琢璃已经没力气了,靠着书架滑坐到了地上,嘴里嘟嘟囔囔:“不行了我坐会,像大扫除一样,累死我了。”
沈窍这边也是一无所获,他皱着眉头绕回那面墙,视线锁定在那块砖石上。
怎么会找不到呢?奇怪了,他们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啊…
江琢璃瞧见他紧皱的眉,怕他觉得心里愧疚便安慰道:“没准开关根本不在这间房子里呢,我们换个地方再找找呗。”她揉着发麻的腿,目光扫视着这间屋子:“谢桡好歹是个世家子吧,住的地方怎么和陈闲的屋子差不多,破破旧旧的…”
她一边嘀咕一边从屋顶看到地上,又从门口移到床上,在扫过某处的时候却突然凝住了。
“等会,你们俩来看看这个。”江琢璃一下坐直了,指了指身旁那个大花瓶的底座——整个屋子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唯独那花盆底座和下边的石板有着几圈细微的,一看就是经常移挪转动留下的摩擦痕迹。
沈窍和陆翊昀闻声凑了过来,三人对视一眼,沈窍点了点头。见此,陆翊昀双手握住花瓶,谨慎地用了点力气转了转。只听一声齿轮转动的响声,墙上的那道石板一动,居然就这么缓缓降下了!一个盒子静静地躺在墙上的暗格之中。
江琢璃瞪直了眼,震惊道:“这谢桡这么会藏呢…我刚才只是把花瓶里的花拔了出来看看而已,要不是累了在地上休息会,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个…”
沈窍将暗格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别的机关之后才将盒子取了出来,仔细观察了一遍之后就要撬锁。动作娴熟让陆翊昀回忆起他们一起在陈闲屋里那一次,不知不觉,那居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沈窍不知道他在感怀时光,专注地处理着眼前的事,只见他又掏出了一根铁丝灵活地捅了捅,“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
可在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之后他的脸色却一下变得不太好看,陆翊昀在他的身边,看着盒子里的机关弩,冷笑了一声:“果然在这里,谢桡,你胆子真是不小啊…”江琢璃也是心情复杂,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陆翊昀却忽然眼神一凛,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侧耳凝神仔细听着什么…
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抓起机关弩就塞进他们带来的布袋里,再把沈窍提前做好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模型放进盒子中,语气很急:“有脚步声,有人过来了!快,快收好东西!咱们撤!”
另外二人的表情霎时也变了,沈窍面色一紧,十指轻动,迅速将锁恢复好塞进暗格里,陆翊昀握住花瓶将砖石合上,而此时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就要到窗边了!
江琢璃紧张地压低了声音:“怎么办,门窗走不通了。”“走上面。”陆翊昀想也不想,径直跃上了房梁,他动作又轻又快,小心地掀开了瓦片就钻了出去,沈窍和江琢璃对视一眼,紧跟在他的后面。
就在陆翊昀将最后一片瓦放回原位的时候,卧房的门被打开——谢桡回来了。
谢桡一踏进门,心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他皱起眉,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视线又落在了那面墙上,谢桡想了一会,抬脚往那儿走了过去。花瓶转动,石板落下,那盒子就这么缓缓出现在了视线里。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锁也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谢桡晃了晃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韦允南影响到了。他呼出一口气,重新关上了机关。
“可能是太累了吧…”谢桡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看着窗外高悬的月,“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得找个时间去看看阿娘,好好休息一下了…”
屋内的人无知无觉,而房顶上侥幸逃脱的三人也没有多做停留,带着偷出来的机关弩一口气直接回了济草堂。明明是寒冷的冬夜,江琢璃却出了一身的汗,瘫软在椅子上不动了:“我天…真刺激…我再也不要来第二次了。”
沈窍也累,坐在她的身边微微喘着气,陆翊昀将袋子里的机关弩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陷入了沉思。见他定定站着也不说话,沈窍伸手轻轻拉了拉他:“在想什么?”
“啊…”陆翊昀想着事情,在沈窍旁边坐下了。“我在想,我们现在确实是拿到了这个东西,但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点了点机关弩:“我说过,这个铁矿得由陆家举报上去,那么拿到证据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们现在只是搅黄了谢桡和玲珑阁的交易而已,这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啊。”
江琢璃一下垮了脸:“啥意思,难道你要去玲珑阁偷账目吗?这回我可不去了…你看什么看,你也不许去。”
见沈窍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又默默闭上了嘴,陆翊昀觉得有些好笑:“当然不是,这玩意哪有这么好偷啊,而且我觉得账目应该也是有问题的,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发现…怎么办呢…”
沈窍默不作声地看着低头思考陆翊昀,忽然碰了碰他,问:“薛照月既是想要这个东西,现在他在我们手中了,你有没有想过那这个去和薛照月做次生意?把这个东西给他,让他拿谢家和你换。”
江琢璃在一旁看着,见状表情一变,厉声喝止:“惊语!”
沈窍却没有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翊昀,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陆翊昀完全没有想过这个方法,被他这么乍然一说,脸上顿时满是错愕:“啊?什么啊,我没想过。”
他看着沈窍,目光里带着不解:“等一下,这个东西不能交出去的吧,这不是玄…那什么的技术吗。现在光是在老东西的手里一年都要打多少次仗了,如果真的让黑市拿到手,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江琢璃微微松了一口气,听见陆翊昀的语气变了变,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而且你不是很在意这个吗?如果我说要拿去跟薛照月做生意,你会很伤心的吧。就算不是为了天下人,让你不开心的事我也不会去做的。”
沈窍望着他,在那错愕和温柔里明白了陆翊昀不似作伪的真诚,一时居然忘记了言语。
陆翊昀的话太直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冰封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冰层下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因“怕他伤心”而放弃显而易见的利益。
心口好像有什么起了热,沈窍怔怔地伸手去抚,却只碰到了自己的衣襟。这陌生的暖意让他警觉——这不该是盟友之间该有的情绪。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动作太傻,他又仓皇地放下手,下意识地想找个理由驱散这莫名的氛围。
“你…”沈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话在嘴边却一下又被慌乱打散了,那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来了,叫他想躲开。陆翊昀看着沈窍耳朵上那薄薄的、失措的粉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某处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他靠得近了点,声音柔柔地拢着沈窍:“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是在考验我吗?”说话的语调尾巴带着小钩子,一下一下地往心上钻,“我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沈窍在铺天盖地的沉木香里生出了几分头晕,他自救般一下推开了陆翊昀,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江琢璃在一旁痴呆地看着俩人,一下不知道作什么反应才好。
粘稠的空气里陆翊昀的视线追上去缠住了沈窍,两个人即使拉开了距离沈窍依然觉得难以呼吸,两相对峙,又是他最先败下阵来。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局面,把一切都拉回“正事”的轨道。
沈窍慌乱地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书架上——那里有他能想到的、最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他故作镇定朝那边走去------如果不是同手同脚暴露了他的心情的话。
江琢璃看着他的动作,顿时警惕起来:“惊语,你要干什么?”沈窍摇了摇头也不解释,手不知道按了哪里,只听几声轻响,书架上的一个机关被打开,沈窍从里面抱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是被精心保护得很好的匣子。
他把匣子抱到了陆翊昀的面前,在江琢璃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当着陆翊昀的面打开了——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和一枚漂亮的玉章。陆翊昀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江琢璃和强装平静的沈窍,心跳忽然也变得有些急促了,“这是什么…”
沈窍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示意陆翊昀自己看。陆翊昀在愈来愈快的心跳里抬手翻了翻那叠纸,越翻表情越惊讶——那一张张一页页,全都是复杂却详细的机关图纸,再拿起那枚玉章,上面赫然用小篆雕着两个字:玄铭。
他差点没有拿稳,看着沈窍的眼神一片愕然:“什么意思啊,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沈窍将印章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上面残留的属于陆翊昀的体温让他又是一顿,“这是沈家所有的机关图纸和家族私章。我知道拿到谢家私藏铁矿的证据对你而言很重要,这是目前最有效的筹码。”
他低下眼睛,错开了陆翊昀的视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旧旧的纸:“图纸和实物不同,有了实物就能复刻,但光有图纸是做不出来的,得有人教,核心的东西只靠口传,没有文字记录。所以哪怕图纸给了出去,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种记载罢了。”
实物就相当于一道成品菜,厉害的厨子尝一口就能仿个七七八八。而图纸就是一本缺了最关键调味秘方的菜谱,看得懂所有步骤也做不出那个魂儿。乱世之下,玄铭山用了一切方法防止技术泄露,那家训的意义就藏在这陈旧的图纸之下,与陆翊昀和刚才说的话无声地重叠。
陆翊昀没讲话,愣愣地看着沈窍。沉默像一种拷问,沈窍还是招架不住,终究欲盖弥彰地扔下一句:“…你既无心拿技术去换,那用这无伤大雅的图纸来换想要的证据,便是值得的。”
渡人终渡己,因为刚才那点纯粹的善意与体贴,沈窍倒也愿意用这图纸助他一臂之力。
陆翊昀看着沈窍,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对于沈窍那下意识的保护欲,这份情绪最终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回响,他看着那枚承载着百年荣耀与血泪的图纸和玉章,只觉得心头滚烫。
江琢璃坐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在沈窍的眼里认输了。这说到底也是沈窍的东西,自己其实也无权干涉他的决定,只好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的陆翊昀,闭上嘴不说话了。
沈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陆翊昀有反应,在煎熬里偷偷抬起了眼,猝不及防对上了陆翊昀看着他的眼。
视线相碰,沈窍心头一跳,猛地又低下头。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或许透露了超出计算范围的信任。这种失控感一下让他感到难堪,那抹难以言说的粉大有从耳尖向周边蔓延的趋势。
终于,在沈窍快要坚持不住去把匣子抱回来的时候,陆翊昀开口了。
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应对面前的情况了,只好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既是救了沈窍也是在自救:“等会我有个问题,玄铭山两年前已经…了吧,就这么拿图纸出来给薛照月,他会信吗。”
江琢璃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忍不住想翻白眼,抬手晃了晃那枚玉章:“薛照月好歹也是江湖中人,不至于玄铭山的章都不认识。而且玄铭山做章可是一绝,各国皇室的私章几乎都是找玄铭山打造的,不可能有被伪造的机会。”
沈窍倒是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接上了江琢璃的话:“我可以去临摹一份图纸自己留着,把原件给薛照月。薛照月不懂制作机关的秘密,在他眼里图纸肯定比一副有所损坏的机械更有价值。”
话已至此,陆翊昀深吸一口气:“可以。明日谢桡的闭门思过就结束了。我会派人盯着的。”
“届时我们就在他身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啊啊啊现生太忙了都没空写作话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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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落京城大梦一场空1